第29章 王擎的請帖
他們帶著從黑市換來的全部家當,回到了那個臨時的小院。
一進門,秦望舒便將所有材料都堆在了廂房的桌子上。
「墨塵。」她隻叫了名字。
少年一言不發,解下頭上的錦被,脫去那身讓他屈辱的女裝,走到桌前。
他拿起一塊焦黑的「流雲木芯」,又拿起一片「寒鐵精英」,兩相比較,手指在上面細細摩挲。
周婉兒也湊了過來,她看著滿桌的零件和材料,臉上是混雜著興奮和緊張的神色。
墨機搓著手,看著侄子,想說什麼,又不敢打擾。
「圖紙呢?」墨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周婉兒立刻從懷裡掏出那張畫滿了繁複結構的圖紙,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開。
墨塵隻看了一眼,便拿起一塊炭筆,在圖紙的幾個地方重重畫了幾個圈。
「這裡,還有這裡,結構要改。」他指著一處齒輪咬合的設計,「鬼手劉的材料韌性不夠,按原圖來,撐不過三次激發就會崩斷。」
「那要怎麼改?」周婉兒立刻問。
墨塵不再說話,直接在圖紙的空白處重新畫了起來。
他的動作極快,線條精準,一個新的、結構更簡潔的傳動裝置在他筆下成型。
「這樣可以減少兩個齒輪的負荷,將力道分散到主軸上。」墨機看懂了,喃喃自語,「可是,這對主軸的材質要求就更高了。」
「用這個。」墨塵從一堆材料裡,踢出一根黑不溜秋的金屬棒。
「這是……」墨機俯身撿起,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烏金?你連這個都搞到手了?」
墨塵沒理他,隻是對周婉兒和墨機下達了指令。
「你,負責打磨這三十六片機簧,每一片的厚度不能相差一毫。」他對周婉兒說。
「你,負責熔煉烏金,重鑄主軸。」他又看向墨機。
分配完任務,他自己則拿起最核心的流雲木芯,開始用一把小刻刀進行雕琢。
三個人,就在這間小小的廂房裡,開始了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蘇雲溪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聽著屋裡傳出的敲打和摩擦聲,心裡煩躁。
「他們到底要弄到什麼時候?」她忍不住對守在門口的秦望舒抱怨。
「快了沒用。」秦望舒的回答很平靜。
「這都火燒眉毛了!王擎的人隨時可能回來!快一點是一點!」蘇雲溪提高了音量。
屋裡的墨塵頭也不擡地回了一句。
「催什麼?少一個零件,我們都得變成一團更大的煙花。」
蘇雲溪被他一句話噎住,氣得一腳踢在旁邊的石凳上。
就在這時,院門再次被敲響。
「砰,砰,砰。」
這一次的敲門聲,不急不緩,富有節奏,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讓人心臟收緊。
院子裡的所有聲音都停了。
廂房裡的敲打聲戛然而止。
王掌櫃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扶著門框,身體搖搖欲墜。
「又……又來了……」
張雷已經握住了腰間的刀柄,錦瑟和青雀也從陰影中現身,護在了秦望舒身前。
「王掌櫃,去開門。」秦望舒吩咐。
王掌櫃幾乎是拖著腿挪到門口,手抖得幾次都握不住門栓。
門開了。
門外站著的,不是手持兵刃的校尉,而是一個穿著文士袍,面帶微笑的中年男人。
他身後跟著兩個僕從,手裡捧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
「請問,此處可是安樂縣主下榻的別院?」中年文士躬身行禮,態度恭敬。
蘇雲溪皺眉,上前一步。
「是我,你是何人?」
「在下是王都督帳下主簿,姓李。」李主簿笑著說,「都督大人聽聞昨日屬下搜查時多有冒犯,驚擾了縣主和您的朋友,心中十分過意不去。」
「特命在下前來,奉上薄禮,聊表歉意。」
他說著,對身後的僕從使了個眼色。
僕從上前,揭開托盤上的紅布。
托盤裡放著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張製作精美的燙金請帖。
「另外,都督大人已在鎮上最好的酒樓『聽雨樓』備下酒宴,想親自為縣主和蘇家小姐壓驚賠罪。」
李主簿將請帖高高奉上。
「還請縣主務必賞光。」
整個院子,落針可聞。
一場鴻門宴。
這比直接衝進來抓人,更讓人感到窒息。
蘇雲溪沒有去接那張請帖,她能感覺到,那張薄薄的紙,有千鈞之重。
秦望舒從她身後走出,接過了那張請帖。
她打開看了一眼,然後遞還給李主簿。
「有勞李主簿跑一趟。也請代我轉告王都督,他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隻是我朋友病重,實在不便外出。酒宴,就不必了。」
這是拒絕。
李主簿臉上的笑容不變。
「都督大人早已料到此節。」
「都督說,若是小姐的朋友實在不便,那他稍晚一些,親自登門探望便是。」
「屆時,還會帶上最好的大夫,一同前來為小姐的朋友診治。」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抵在了所有人的喉嚨上。
親自登門。
還帶著大夫。
這是要把他們的偽裝撕得粉碎。
蘇雲溪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鞭子上。
「你敢威脅我?」
「縣主言重了。」李主簿依舊躬著身子,「都督大人一片赤誠,絕無他意。隻是想盡一盡地主之誼。」
他擡起頭,補了一句。
「都督還說,榆關鎮魚龍混雜,近來尤其不太平。縣主和小姐千金之軀,萬一出了什麼差池,他擔待不起。還是聚在一處,由京營保護著,才最是安全。」
言下之意,他們已經被盯死了。
要麼去赴宴,要麼,王擎就帶著大隊人馬,以「保護」的名義,直接進駐這個院子。
秦望舒看著李主簿。
許久,她開口。
「好。」
隻有一個字。
李主簿臉上的笑容加深。
「那,在下一個時辰後,派馬車來接縣主與小姐。」
「不必。」秦望舒截斷他的話,「聽雨樓我們知道在哪。一個時辰後,我們自己過去。」
她把主動權又搶回了一點。
李主簿微微一頓,隨即躬身。
「如此,在下便在聽雨樓恭候大駕。」
說完,他帶著人,轉身離去。
院門再次關上。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墨機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們這是要關門打狗啊!」
周婉兒的臉也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望舒,我們不能去!這就是個陷阱!」
「不去,陷阱會自己找上門來。」秦望舒把玩著那張被她留下的請帖。
「那也不能就這麼去送死啊!」蘇雲溪急道。
秦望舒轉身,看著她。
「他越是客氣,就越是懷疑。」
「這場鴻門宴,我們非去不可。」
「他想看戲,我們就唱給他看。」
她的語氣平淡,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院內的慌亂,因為她這幾句話,奇迹般地平息下來。
她走到廂房門口,對裡面的人說。
「你們,還有一個時辰。」
說完,她對蘇雲溪和周婉兒道。
「你們兩個,去換身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