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虎已離山
魏宏盯著周靖,兇口劇烈起伏。
理智告訴他,周靖的分析是對的。這太巧了,巧得像一個專門為他們量身定做的陷阱。對方的目標,隻能是二號碼頭。
可是一想到安兒,他那個自小體弱多病,見風就咳的兒子,此刻正落在一群亡命徒手裡,他的心就被一隻無形的手攥成一團,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倘若……倘若他們當真撕票?」魏宏的聲音乾澀,竟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安兒他……他身子骨素來羸弱,如何經得起這般摧折……」
「婦人之仁!」周靖一聲冷喝,眼神裡沒有半點溫度,「你以為你親自去了,他們就會放人?他們要的是你的項上人頭,是整個魏家在通州的根基!」
「我不管!」魏宏的情緒徹底崩盤,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我不能拿我兒子的命去賭!」
「那你就等著給整個魏家收屍吧!」周靖的聲音也結了冰,「王家把通州交給你,不是讓你在這裡演父子情深的戲碼!二號碼頭要是再出事,你,我,回到京城都得掉一層皮!」
兩人的對峙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從書房的角落裡浮現。
「魏老闆,周先生。」影衛的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探馬來報,通往落鳳坡的各條小徑,皆有漕幫人馬出沒。」
「人不多,但行跡囂張,似在沿途設伏。」
漕幫!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魏宏的天靈蓋上。
他瞬間靜了下來。漕幫與海沙幫火併,他一直以為,那隻是通州地下的狗咬狗。
現在看來,根本不是!漕幫,從一開始就和那夥人是一條船上的!
能讓李虎那種滾刀肉都甘心賣命,對方的來頭……
「呵。」魏宏喉嚨裡溢出一聲冷笑,臉上的暴怒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陰狠。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了。對方既然敢動用漕幫,就說明他們有恃無恐。自己不去,安兒必死無疑。
「好,好得很!」魏宏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所有的恐懼和憤怒都壓進肺裡。他再次看向周靖,眼神裡的命令,不容任何反駁。「你,必須與我同去。」
周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周某早已言明,此乃陷阱。」
「我豈不知是陷阱?」魏宏嘶聲吼道,「正因是陷阱,才更需你周大師坐鎮!對方點名要你,就是忌憚你這機關聖手!有你在,他們才不敢輕舉妄動,安兒才多一分生機!」
周靖沉默了。
魏宏的話粗理不糙。
他親自出馬,確實是最大的震懾。
「況且,」魏宏補充道,語氣愈發森冷,「我將調動所有影衛精銳,在破廟周圍布下天羅地網!隻要他們敢露頭,定叫其有來無回!」
「至於二號碼頭……」魏宏的臉上閃過一絲清晰的肉痛,但很快被狠厲吞噬。「我留一百名死士,由心腹王副管事指揮。我命令他,無論外面天崩地裂,都必須死守閘門!隻要閘門不失,就算碼頭被燒成白地,我們也能很快重建!」
這是壯士斷腕。他做好了犧牲部分基業,也要救回兒子,並全殲對手的準備。
周靖看著他決絕的神情,許久,終於吐出一個字。「可。」
他走到那座精巧的碼頭模型前,目光掃過書房內焦躁的魏宏和角落裡的影衛,確認無人注意。他的手指看似隨意地拂過模型,指尖的玉戒卻在主控閘門的位置,用一道外人無法察的高明巧勁,向下一壓。
模型內部,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噠」聲,輕得如同蚊蚋振翅。
一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隱藏在主控閘門之下的,由數百個聯動齒輪組成的最終防禦機括,被無聲地啟動了。這是他留下的,最後的保險。除非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於瞬息之間,同時破解一百零八道環環相扣的密碼。
否則,誰也別想碰那個主控閘門一下。他自信,這天下,除了他自己,無人能做到。
……
半個時辰後。
十幾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馬車,在一隊黑衣影衛的護送下,如同一條沉默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出通州城,直撲城外三十裡的落鳳坡。
車隊消失在遠方地平線的同時。
蔣家別院,肅殺之氣驟然瀰漫。
秦望舒站在院中假山之巔,夜風吹動她的裙擺,她的目光比夜色更冷,更沉。
「虎,已離山。」她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院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話音落,殺氣起!
假山下,蘇雲溪和張雷已換上一身漕幫力夫的粗布短打,身上混合著泥污與油漬的味道。
蘇雲溪緊緊握著腰間的短刀,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知道,仁慈換不來生存,唯有雷霆手段,方能劈開一條血路。
在他們身後,是李虎親自挑選出的五十名漕幫精銳。
他們握著刀柄,蓄勢待發。
張雷對著秦望舒的方向重重點頭,聲音沉穩:「漕幫兄弟已經準備就緒,會以『討要工錢』的名義,從正面衝擊碼頭,將魏家所有的狗,眼睛都死死釘在那裡!」
「很好。」
秦望舒轉身,看向院子的另一邊。周婉兒和墨塵正在互相檢查著綁在身上的油布包裹,動作迅捷而默契。
「婉兒,墨塵,」秦望舒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佯攻開始後,你們跟著李虎的水鬼營,從水道潛入。」
周婉兒的臉上沒有了絲毫抗拒,她迎上秦望舒的目光,鄭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她們的心會變硬,但隻要是為了守護彼此,那便是她們親手為自己選擇的鎧甲。
墨塵則拍了拍兇口藏著「清音」的位置,沖秦望舒挑了挑眉,嘴角是自信又桀驁的弧度,彷彿在說:這世上,還沒有我墨塵解不開的鎖。
「記住,」秦望舒的聲音裡帶著冰冷的壓迫感,「你們隻有半柱香的時間。」
兩人眼中同時燃起火焰,齊聲應道:「是!」
秦望舒最後看了一眼落鳳坡的方向,那裡正上演著一場精心布置的、可笑的鬧劇。魏宏,周靖,你們以為的戰場在山上,以為的勝負在人質。
可惜。
她緩緩收回目光,環視著院中一張張堅毅或興奮的臉,他們,才是今夜真正的主角。真正的戰場,在水下。
真正的棋局,由她來定。
「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