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1章 怪事如網
吳良垂手躬身踏入。
「王爺,王妃,」他壓低聲音,額角帶著薄汗,「屬下與孫慶在刺史府審問下人,有個家丁招了件怪事。」
顏如玉擡眸:「說清楚。」
「那家丁夜裡瞧見丁刺史獨自在後花園。」
「他遠遠看著,丁刺史在樹下燒紙,黃紙灰被風卷著,飄得滿衣襟都是。」
「燒紙?」顏如玉眉峰微蹙,這等私下行徑,確實有異。
「正是。」吳良點頭,「家丁說,風裡裹著幾句零碎話,像是『地下安分些』之類的。他嚇得沒敢多聽,悄悄退了回去,直到今日審問,才敢把這事兒說出來。」
霍長鶴指尖敲了敲案面:「按說祭奠該在正日,這般深夜私焚紙錢,確實反常。」
他目光轉向顏如玉,眸中帶著探究,「且『地下安分』四字,倒像是在安撫什麼。」
「不止安撫。」顏如玉站起身,「更像是……畏懼。」
她走到窗前,望著院外:「兵分兩路吧。」
她轉頭,眼中已有定計:「王爺,你帶人再審丁刺史,再讓暗衛徹查他的履歷。」
「那你呢?」霍長鶴蹙眉,語氣裡帶著關切。
「我去刺史府。」顏如玉指尖點了點窗欞,「活人口供尚有隱瞞,不如親眼去看看後花園,到底有什麼秘密。」
霍長鶴沉吟片刻,終是頷首。
「也好。」
他握握她的手:「遇事調動暗衛,切記萬事小心,若有異動,即刻折返。」
顏如玉輕輕應了聲「知道了」。
吳良去門外等候,見她出來,連忙躬身引路。
刺史府的朱漆大門緊閉,門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與平日裡的威嚴不同,大白天竟透著幾分陰森。
府內跨院裡,孫慶還在審問,人人神色惶恐,低垂著頭。
聽到腳步聲,孫慶回頭,見是顏如玉,連忙起身拱手。
顏如玉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孫慶目光掃過眾人:「誰還有沒有交代的,趁早說!」
幾人已經絞盡腦汁說了不少,此時都不知道再說什麼。
顏如玉目光一一在他們身上掠過。
一個婆子,引起了她的意思。
婆子穿著灰布衣裳,袖口磨得發亮,雙手緊緊攥著圍裙角,嘴唇囁嚅著,像是有話要說,又遲遲不敢開口。
孫慶見她不語,便要繼續審問,卻被顏如玉擡手止住。
「你。」她指尖輕點那婆子,聲音平靜無波,「有話直說。」
婆子身子一僵,眼神飄向孫慶,帶著幾分怯懦。
孫慶臉色沉了沉:「隻管照實說,若有半句虛言,才是真的討罰。」
婆子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著,終於開了口:「老奴……老奴曾聽說,夫人的鬼魂回來過。」
她的聲音發顫,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有天夜裡,伺候刺史大人的小廝慌慌張張跑出來,說在夫人舊院瞧見白影飄著,還聽見嗚嗚的哭聲。
當時跟著去的幾個人,嚇得腿都軟了,其中有個小丫鬟,直接就傻了。」
「傻了?」
旁邊一個穿青布裙的丫鬟突然擡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懼:「對,是有這麼回事,那傻了的丫鬟,還是我的同鄉呢!」
她年紀約莫十五六歲,梳著雙丫髻,鬢角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臉頰上。
顏如玉眸光微動,向前半步:「那丫鬟現在何處?」
幾個丫鬟你看我我看你,都緩緩搖了搖頭。
小丫鬟聲音低得像蚊子哼:「自從傻了之後,就沒再見過了,管家說……說送回老家了。」
「送回老家?」孫慶眼睛一瞪,「到底怎麼回事,說!」
「我說!我說!」一個矮胖的家丁突然開口,聲音帶著急切,「這事確實是秘密,她們不知道也正常。
不是送回老家,是被埋了!拉去夫人的墓地埋的!」
顏如玉眸子一眯,心頭掠過一絲驚濤。
孫慶也愣了愣,臉上的怒氣僵住,半晌才道:「活埋?」
「是,是!」另一個瘦高的家丁哆嗦著接話,他穿著粗布短褂,露出的胳膊上滿是細小的劃痕,「這事兒我知道底細。
去埋人的那個家僕,原本跟我都是負責打理府裡大水池的,咱們倆一起挑水、掏淤泥,做了三年多。」
顏如玉知道,也曾親眼看到過,丁刺史府內有水池。
負責池水的僕人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確是府裡辛苦的活計。
「有天傍晚,他興沖沖跑來跟我說,管家要派他去辦件要緊事。」
瘦高家丁的聲音漸漸低了些,眼神裡帶著幾分羨慕,又摻著後怕:「他說辦完事回來,管家就給他漲月薪,還調去採買房當差。
您也知道,採買那邊油水足,還能時常出去逛,比掏水池輕省百倍。」
「我當時著實羨慕,」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隻恨自己沒趕上這等好事。
他去了三天才回來,果然調去了採買房,穿的衣裳都體面了不少,見了我還炫耀說,跟著管家做事,往後有享不盡的福。」
孫慶不耐煩地催促:「後來呢?他人在何處?」
「後來……」家丁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景象。
「約莫過了半月,有次他出去採買綢緞,說是在半路遇上了搶劫的,被亂刀砍死了。屍體是被人送回來的,渾身是傷,慘得很。」
偏廳裡驟然靜了下來,風吹過,吹得眾人的心也跟著搖晃。
那矮胖家丁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當時我隻當他命薄,剛過上好日子就沒了,還可惜了許久。
可方才聽這位婆子說……說夫人鬼魂回來,傻丫鬟被埋了,我才後知後覺,他那次去辦的『要緊事』,怕就是去埋那個傻丫鬟!」
小丫鬟突然哭出聲,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我那同鄉,平日裡膽子最小,若是真瞧見了鬼魂,嚇傻也不稀奇。」
顏如心想,那採買定是知道了太多內情,才被人滅口的。所謂的搶劫,根本就是假的!
顏如玉暗自思忖,丁刺史深夜焚紙、傻丫鬟活埋、知情家僕橫死,這一樁樁事串起來,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網住的不知是人命,還是更深的陰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