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7章 成全你
丁刺史望著霍長鶴,眼神裡充滿了哀求。
「我說的都是實話,沒有半句虛言。
這罪孽壓了我這麼多年,如今說出來,我反而覺得輕鬆了些。該怎麼處置我,我都認了。」
霍長鶴眸子微眯,一時無言。
對於丁刺史所說的話,他並沒有武斷判斷是真是假。
凡事要講證據,不能聽他一面之詞,更不能感情用事,隨意對他同情。
何況,丁刺史罪行累累,不是那一點點「可憐」就有抵消的。
槐樹葉被晚風掀動,篩下細碎的暗影,落在霍長鶴肩頭。
剛結束審訊的疲憊纏在他眉梢,暑氣未消,後背已浸出一片淺痕,蟬鳴在院牆外此起彼伏,倒襯得這刺史府偏院愈發靜得壓抑。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正要往院外方向走,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月洞門走來。
是顏如玉。
她一身青色勁裝沾了些泥土,鬢邊髮絲微亂,臉龐色蒼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步履也比尋常沉了些。
霍長鶴腳步一頓,迎上去時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你這是剛回來?臉色怎麼這樣難看。」
顏如玉擡手按了按太陽穴,氣息略有些不穩,目光掠過他身後緊閉的院門,才低聲開口:「刺史府後院,挖出了十幾具屍首。」
「十幾具?」霍長鶴的聲音頓了頓,眉峰不自覺蹙起。
他剛審了丁刺史兩個時辰,雖神色惶惶,卻始終沒提過這麼多性命。
「都是……什麼模樣?」
「大多已成白骨,有兩具屍身還沒完全腐爛,看衣物像是近一年遇害的。」
顏如玉的指尖微涼:「有的頸骨有裂痕,有的兇骨碎了幾塊,絕非正常死亡。」
她擡眼看向霍長鶴,眼底帶著探詢:「你審得如何?丁刺史招了什麼?」
「他招了,」他緩緩說道,「說後院樹下埋的是他妻子,當年失手錯殺的。」
見顏如玉眼神微動,他補充道:「不過他說的是真是假,還得進一步查證。」
「他說是他妻子?」顏如玉的聲音裡滿是詫異。
霍長鶴點頭,將丁刺史的供詞複述出來:「他說當年丁夫人紅杏出牆,與外人有染。
他撞見後一時怒極,本想教訓那姦夫,沒成想丁夫人突然上前擋住,失手之下才把人打死。事後怕事情敗露,就埋在了後院樹下。」
「他說是他夫人?」顏如玉又問了一遍,這次語氣裡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冷意。
她垂眸沉吟片刻,半晌才擡起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既然是這樣,那我們就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好好祭奠他的夫人。」
話音剛落,她轉身就要往關押丁刺史的偏院走。
夜色漸濃,院牆外的樹影被暮色拉得很長,就在她邁步的瞬間,眼角瞥見西側老槐樹下有一道黑影一晃,快得像是錯覺,隻留下幾片晃動的槐葉。
顏如玉腳步一頓,側頭看向霍長鶴。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相同的顧慮——這刺史府裡,恐怕還有旁人盯著丁刺史。
霍長鶴沒多言語,隻是朝她遞了個眼色,兩人並肩快步往偏院走去,腳步聲在石闆路上輕響,沒驚動旁人。
偏院的門虛掩著,推開門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丁刺史還坐在地上,背靠牆角,雙腿蜷縮著,官服上沾了塵土,顯得狼狽不堪。
聽到動靜,他緩緩擡起頭,眼底布滿紅血絲,神色茫然又惶惶。
「可有別人來過?」顏如玉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丁刺史茫然地搖了搖頭,喉嚨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沒發出聲音。
顏如玉蹲下身,目光落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上,似笑非笑地開口:「丁刺史,可思念丁夫人?」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丁刺史的痛處,他眼眶瞬間紅了,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這是自然,當年我也是一時失手……若不是她……」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給你一個機會。」顏如玉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
丁刺史一怔,眼神裡滿是困惑:「什麼機會?」
「祭奠丁夫人的機會。」顏如玉緩緩說道,「今夜子時,就在這院子裡,擺個祭奠法壇,請個人通靈,讓你和丁夫人見一面,也好把當年的話說開,解了你的心結。」
丁刺史徹底愣住了,嘴巴微張,顯然沒料到顏如玉會提出這樣的辦法。
他遲疑了許久,眼神閃爍不定,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這就……不必了吧?人都死了這麼多年,何必再叨擾她的亡靈。」
「為什麼不必?」霍長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站在院門口,身影被門外的暮色襯得有些模糊,「你不是一直說對她有愧嗎?如今有機會當面緻歉,把當年的誤會說清楚,難道不好?」
丁刺史的喉嚨又滾了滾,眼神在顏如玉和霍長鶴之間來回打量,像是在判斷他們的用意。
半晌,他才緩緩垂下頭,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顏如玉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站起身與霍長鶴對視一眼,兩人轉身出屋。
走到院外的迴廊上,她壓低聲音道:「吩咐暗衛,把這院子守緊了。丁刺史想自儘是不可能的,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難保不會有人想讓他永遠閉嘴。」
「放心,已經安排好了。」霍長鶴頷首,目光掃過迴廊盡頭的暗影,那裡藏著兩個不起眼的暗衛,氣息斂得極好。
兩人剛走沒多久,西側老槐樹下的暗影裡,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偏院的方向,眸色深沉,看不清情緒。
直到霍長鶴和顏如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那道黑影才悄無聲息地退入更深的暮色中。
消息傳到蘇震海耳中時,他正在書房裡處理公文。
聽聞顏如玉帶人在刺史府後院挖出了十幾具屍首,他猛地一拍桌案,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怒聲道:「豈有此理!丁懷安這狗官,竟藏了這麼多條人命!」
旁邊的手下低著頭,不敢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