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過年
除夕夜,北風如刀,在曠野上呼嘯而過,捲起陣陣雪沫,拍打著窗欞。然而,顧清如的宿舍裡,卻是一片暖意融融。
竈膛裡的火正旺,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將整個房間烘烤得暖洋洋的。窗戶上凝著厚厚的冰花,屋內水汽氤氳。
飯菜的香氣、豬肉的葷香與淡淡的柴火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過年、獨屬於家的味道。
宿舍裡,人都到齊了。
郭慶儀系著圍裙,在竈前炒了一盤醋溜白菜,酸香四溢,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慾。她笑著拍了拍手:「我這醋溜白菜,就靠清如這好豬肉提味了!」
邵小琴和葉倩她們找人換了雞蛋,炒了一盤金黃噴香的雞蛋。
林海寧也來了,帶了一罐野生蜂蜜。
「這是我……和艾力克上山采羊草時,在懸崖邊上發現的野蜂蜜。」
「哇,這可太珍貴了,謝謝你。大家一人一杯蜂蜜水吧,甜甜嘴。」
顧清如端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到炕邊,餃子皮薄餡大,是農場發的肉和麵粉包的,個個像小元寶一樣擠在盤子裡。
「來來來,大家動筷子!」顧清如熱情地招呼著,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今年咱們農場開年大吉,這第一頓年夜飯,必須吃好喝好!」
幾杯熱水代替了酒,顧清如舉起杯子,環視著圍坐在桌邊的每一個人。郭慶儀的爽朗,邵小琴的活潑,葉倩的嬌羞,林海寧的沉靜……
這些面孔,成了她在這片異鄉土地上最熟悉的朋友。
「來,咱們一起,敬新年!就盼著咱們大家,在新的一年裡,都能平平安安,無病無災,能吃飽穿暖,能……有個盼頭。」邵小琴舉杯說著。
「盼頭」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在每個人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在這片遠離家鄉的土地上,一個「盼頭」,或許就是支撐他們熬過無數個嚴冬的全部意義。
「說得好!」郭慶儀第一個響應,「來,為了這個『盼頭』,乾杯!」
乾杯!」大家齊聲說道,笑聲在小小的宿舍裡回蕩。
談笑間,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各自的家鄉。
「我們京市過年,最熱鬧的就是逛廟會!」邵小琴掰著手指頭,眼睛亮晶晶的,「什剎海滑冰,廠甸買風車,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吃,糖葫蘆、糖炒栗子、驢打滾……我媽媽每年都會給我做一種艾窩窩,用江米和豆沙,撒上青紅絲,又甜又糯,一想起來就流口水!」
郭慶儀也是個北方姑娘,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熱水,笑著介面:「你們京市是大地方,節目多。我們河北農村過年,講究的就是個實在!
家家戶戶都要貼上自己寫的春聯,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慶。三十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包餃子,還會偷偷在餃子裡包幾枚硬幣,誰吃到了,誰來年就有好運氣!」
大家七嘴八舌,氣氛熱烈。
林海寧靜靜地聽著,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之前在連隊的噩夢已經離她遠去。
她從未想過,自己能在這樣一個遙遠而荒僻的地方,和這麼多志同道合的夥伴,熱熱鬧鬧地吃上一頓年夜飯。這份溫暖,是她過去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輪到她時,她放下筷子,聲音輕柔,
「我們滬市……過年沒有那麼大的動靜,更多的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頓團圓飯。我媽媽會做八寶鴨,味道特別醇厚。晚上還會去外灘看夜景,黃浦江上的船都掛著彩燈,倒映在水裡,像流動的星河。那時候覺得,世界就是那麼繁華和平靜。」
「我小時候,過年最期待的就是跟著大人去城隍廟。那裡的糖畫、面人特別好看。我總纏著大人給我買個金魚糖畫,拿在手裡捨不得吃,看著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還有,除夕夜,家家戶戶都會在門口放一盆水,說是『守歲』,等水結冰了,新年就來了。滬市的冬天,雖然沒有北方的雪,但那種濕冷的空氣,和家裡的暖爐、飯菜的香氣,就是我對過年全部的記憶。」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在這片遠離家鄉的土地上,那些記憶中的繁華與平靜,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無論是京市的繁華、河北的樸實,還是滬市的精緻,他們每個人的家鄉,他們每個人的家鄉,現在都隔著千山萬水。
大家不約而同地沉默了,眼神裡都流露出一絲相似的、對家的渴望。
顧清如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共同的沉默和鄉愁。
她們這群人,聚在這裡,不僅僅是為了吃一頓年夜飯,更是為了在彼此身上,尋找一絲慰藉,一份「家」的感覺。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放到林海寧碗裡,輕聲說:「大家能聚在紅星農場一起過年就是一種緣分。雖然不能回家,但是能吃上一頓餃子,能有你們這群好友陪著,已經很開心了。也許明年稍微寬鬆一些,能請假回家過年了。」
「是,希望吧。」
顧清如一席話說完,給大家點亮了「盼頭」,大家一起舉杯。
她想起去年過年是在營部,和郭慶儀,李三才、夏時靖和周紅梅幾人一起過的年。
聯誼會後,顧清如給周紅梅寫了一封信,但一直沒收到回信,心裡多少有點擔心。
轉念一想,會不會是因為下雪,所以信件耽誤了?
……
除夕夜,深得像一塊濃得化不開的墨。鵝毛般的大雪,被北風裹挾著,瘋狂地抽打著大地,整個世界隻剩下一種單調而壓抑的白色。
羊圈隻有一盞昏暗的馬燈在風中搖晃。
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歡笑聲,掩蓋了細微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如同融入雪地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接近了羊圈。他動作敏捷,借著馬燈微弱的光,摸索著羊圈的那一段柵欄。
他從懷裡摸出一把鉗子,對準了柵欄連接處,隻用了幾下輕微而果斷的力道,「咔嚓」,一聲幾不可聞的斷裂聲,被風聲瞬間吞沒。
破壞完成後,黑影迅速退入黑暗,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羊圈裡,被破壞的柵欄在風雪的吹打下,發出輕微而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這聲音雖然不大,卻足以驚擾到圈裡的生物。
羊群開始不安地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