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同志？這大冷天的，你怎麼也上山來了？」

　　韓愛民心跳如鼓，面上卻是一副憨厚的神色。

　　林海寧顯然也吃了一驚，沒想到天寒地凍，在這荒郊野嶺還能看見農場的人，尤其看到對方這副打柴人打扮，「你是……韓同志？」

　　「咳！」韓愛民立刻苦著臉，拍了拍背上的「柴捆」，「我之前囤的那點柴火不夠燒了，夜裡凍得直哆嗦。想著今天空閑一些，上來弄點硬柴。這鬼天氣，真是要命……你這是？」

　　他巧妙地反問，將焦點轉移。

　　林海寧不疑有他，摸了摸懷裡的小羊：「羊圈破了個洞，這個畜牧半夜跑丟的，我來這裡找了半天。這雪地深，它小蹄子陷進去，自己走不回來。」

　　說完她看了看韓愛民背上的柴火，又看了看對方被雪打濕的褲腿，好心提醒：「韓同志，這天氣上山可得小心，早點回去。」

　　「哎，哎，弄夠這點就回！」韓愛民連連點頭，側身讓路，「你也快回吧，這羊可凍不得。」

　　林海寧抱著羊，繼續朝農場方向走去，身影逐漸被雪幕吞沒。

　　韓愛民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才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要摸向藏在腰間處的匕首，如果林海寧表現出任何懷疑，他隻能滅口。

　　看著林海寧消失的方向，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

　　耽誤了一點時間，但計劃不變。

　　他轉身，更加小心地朝著堤壩方向潛去。隻是心中那根弦綳得更緊了，林海寧的出現，意味著這片被認為絕對安全的區域，並非無人涉足。

　　到時堤壩一旦出現問題，自己的蹤跡會不會被林海寧暴露？

　　而抱著羊羔返回農場的林海寧，在走出很遠之後，腳步卻慢了下來。她忽然想起，那片緩坡，根本不是撿柴的好地方，倒是……通往上遊堤壩的一個方向。

　　一個模糊的疑影，悄悄投在了林海寧的心頭。但她看了看懷裡奄奄一息的小羊，又搖了搖頭，也許是看錯了，當務之急是救活這隻羊。

　　她加快了回農場的腳步，將那一閃而過的疑慮暫時壓在了心底。

　　林海寧抱著那隻小羊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農場。

　　剛走到羊圈外，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來回踱步，焦急地張望著，是艾力克。

　　「你可算回來了！」艾力克看到林海寧，立刻迎了上來，一把從她懷裡接過羊，語氣裡滿是責備和後怕，「你再不來，我就要帶人上山去找你了！這鬼天氣，零下二十多度，山上風又大，雪又深，你一個人上山？瘋了嗎？萬一滑倒了，或者掉坑裡了，怎麼辦？」

　　林海寧被他這麼一說，才感覺到一股寒意從四肢百骸湧了上來，她下意識地裹緊了棉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乾：「沒事，羊自己跑得不遠，就在半山腰的緩坡上找到了。還好，我還碰到韓同志了呢。」

　　「韓同志？」艾力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那個農場放映員，韓愛民？」

　　「對，」林海寧點點頭，一邊幫艾力克把小羊放迴圈裡，一邊隨口說道，「他也在山上，說是撿點柴火回去。這大冷天的，一個人在山裡遭這個罪，也真夠難為他的。」

　　艾力克「哦」了一聲，沒再多想，隻是拍了拍林海寧的肩膀，叮囑道：「下次可不許一個人亂跑了，有什麼事喊一聲，咱們大夥兒都在一起呢。」

　　林海寧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感激的微笑。

　　……

　　時間轉瞬過去，臘月二十八，農場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殺豬分肉的日子。

　　清晨，農場裡就熱鬧起來。

　　豬圈裡那兩頭養了一年的大肥豬被吆喝著趕了出來，

　　「快！按住頭！」

　　「別讓它踢著！」

　　「穩著點！」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豬叫聲和人們的笑罵聲，整個場部都充滿了節日的喧囂。

　　分肉的區域早已用長條桌和木闆搭起了一個臨時的櫃檯。場長張保德、指導員和江岷等幾個領導親自坐鎮，負責統籌和按人頭分配。

　　長長的隊伍從場部一直排到了宿舍區，大家都裹著厚厚的棉襖，臉上凍得通紅，但眼神裡都閃爍著同樣的光芒，對肉的期盼。

　　「下一個！王麻子家，四口人，按標準，四斤！」

　　負責稱肉的會計，大聲報著名字和斤數，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後面的家屬則趕緊上前，用準備好的大盆、大桶、麻繩接應。

　　顧清如也排在隊伍裡。她看著前面的人，有的興奮地討論著晚上包餃子，有的則盤算著怎麼把肥肉熬成油，留著以後炒菜。空氣中飄散著豬肉的濃郁肉香，勾得人饞蟲直動。

　　終於輪到她了。會計拿起大號鉤子，熟練地在案闆上翻找，挑出一份最好的，一塊帶著厚厚一層晶瑩肥油、瘦肉部分紋理分明的上好五花肉，足足有兩斤重。

　　「顧醫生，你的！二斤，齊活！」會計把肉往搪瓷盆裡一放，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顧清如笑著道了謝，提著這盆沉甸甸的年貨，心裡美滋滋的。這塊五花肉，足夠她美美地吃上好幾頓了，可以燉一鍋香噴噴的紅燒肉，剩下的肥油還能煉出一大碗雪白的豬油，拌菜、烙餅都香。

　　食堂的工作人員也推著一車面走了過來，一人分一大勺麵粉，笑呵呵地說：「大家回去包餃子啊，過年就得吃個團圓！」

　　提著肉，拿著面，顧清如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感覺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她剛走到宿舍區，就看到了郭慶儀、邵小琴和葉倩幾個年輕人聚在一起。邵小琴和葉倩正捧著自己分到的「戰利品」，那肉隻有兩小塊，巴掌大小，一人一塊，拿在手裡顯得有些單薄。

　　葉倩正拿著那塊小肉小聲和邵小琴嘀咕：「你說，這麼點肉，包餃子能夠吃嗎？過年吃這點，感覺牙縫都塞不滿啊。」

　　邵小琴嘆了口氣：「能分到就不錯了，總比沒有強。」

　　顧清如看著她們，心裡一動，笑著走上前：「大夥兒都在這兒呢？明天都到我那兒過年去！」

　　宿舍裡，葉倩和邵小琴看到顧清如，尤其是看到她手裡那塊大肉，眼睛瞬間就亮了，但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清如姐，你這是……」葉倩有些忐忑，小聲說道，「我們……我們才分了那麼一小塊，跟你一起吃，這不是占你便宜嘛。」

　　顧清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什麼佔便宜不佔便宜的！咱們都是同志。再說了，我那兒爐火燒得旺，暖氣足。你們擠在我那兒，熱鬧！過年圖的就是個氣氛，我一個人多冷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