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誼會結束後，農場裡彷彿吹過了一陣和煦的春風。

　　第二天的場部會議，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沒有了往日的嚴肅和壓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鬆而熱烈的氣息。

　　張保德肯定了這次聯誼會的舉辦，還特地點名表揚了顧清如。稱讚她為農場的精神文化建設做出了「開創性」的貢獻。

　　坐在一旁的陳主任也微笑著補充道：「張場長說得太對了！我補充一點，這次聯誼會的效果立竿見影。很多年輕同志都交換了聯繫方式，鴻雁傳書，交流思想，增進感情。整個農場，可以說是一派『朝氣蓬勃、積極向上』的新氣象啊！」

　　「說得好！」另一位領導附和道，「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有幹勁，有追求，生活有奔頭！」

　　幾位場領導都面帶微笑，頻頻點頭。在他們看來，這次活動的成功舉辦，是他們在任期間的一項重要功績，是向上級彙報時亮眼的一筆。

　　一直因為知青婚戀問題而「壓力山大」的指導員，此刻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許多。年輕人有了期望盼頭和奔頭，自然就紮根在這片土地上了。

　　衛生所裡，邵小琴、葉倩，還有好幾個昨晚交換了聯繫方式的女孩子，都跑來拉著顧清如的手，嘰嘰喳喳地分享著喜悅。她們說，自己昨晚激動得一夜沒睡，已經開始構思第一封信要寫什麼了。

　　顧清如看著這群激動的姑娘，也替她們高興。

　　她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那個舞會結束的下午。

　　陸沉洲離開前說，「清如，我知道你心裡有事。你父親的案子，鍾老的囑託，這些擔子，壓在你身上很重。」

　　「所以，我今天說的話，不是要你立刻給我一個答覆。你不需要急著回答我。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尊重你，支持你。我們是戰友，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那一刻，顧清如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從未想過，有人能如此精準地看穿她所有的偽裝和掙紮。他不僅看到了她背負的重擔，甚至比她自己更理解她為何要一意孤行地奔向那個目標。

　　他沒有用愛來綁架她的未來，反而用戰友的身份，給了她最堅實的後盾和最自由的空間。這份體貼和理解，比任何華麗的情話都更能打動她。

　　一想到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一起對抗著相同的敵人，是戰友，若是更進一步……

　　「顧醫生，你怎麼了？發什麼呆呢？」葉倩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顧清如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可能是最近辦聯誼會有點累了。」

　　她怎麼會不累呢？一邊要應付外界的讚譽和關注，一邊要消化內心深處那份沉甸甸的悸動。陸沉洲的話，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發了芽。

　　它沒有催促她開花結果，隻是靜靜地在那裡，讓她在追逐目標的道路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絲可以依靠的暖意。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隻顧著埋頭向前了。

　　因為身後，多了一個願意等待她、理解她的人。

　　……

　　而就在農場熱鬧的舉辦聯誼的時候，韓愛民卻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悄悄離開了農場。

　　他懷中揣著剛破譯的密電，上峰冰冷的指令烙在心頭：「破壞水利，製造洪災，摧毀其生產根基。」

　　十二月，積雪已深及膝，封住了所有通往連隊的崎嶇小路。

　　所以他的下連隊放映電影工作也暫停了，再下連隊要等到開春春耕鼓勁的時候了。

　　但是他知道，等不了那麼久。

　　機會窗口很短。一旦開春，冰雪融化，他再無下手之機。而聯誼會這天，農場人心浮動，正是他行動的最佳掩護。他早已以「身體不適」為由，向場長請了假，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農場。

　　他反覆權衡著三個備選方案。

　　第一個方案，上遊堤壩預埋炸彈，這是最直接、破壞力最大的方案。但堤壩結構堅固，且距離農場較遠，往返需要大量時間，預埋暴露風險也很大。一旦失敗，便是滅頂之災。

　　第二個方案，破壞農場這段時間部署的河道掩體，農場在關鍵河道設置了幾處掩體，那些麻袋木樁堆成的臨時工事，易於破壞，但也極易在次日巡查中被發現。隻能製造局部漫灌和小混亂，太過兒戲，無法交差。

　　第三個方案刺殺或策反現場四名駐紮人員，這是最狠毒的一招。那四名駐紮在水源地的士兵和技術人員，是農場的「眼睛」，他們負責實時上報水位數據。隻要他們出問題，農場就會立刻警覺。韓愛民深知，這無異於自投羅網，一旦行動，必然會打草驚蛇。

　　經過反覆權衡後，韓愛民決定鋌而走險，選擇第一個方案。

　　並非因為它最好，而是因為它最徹底。

　　唯有真正的災難，才能完成上峰那近乎毀滅的指令，也唯有如此，他才可能在這絕境中，為自己搏出一線執行後續任務的生機。

　　這是一場豪賭。

　　賭自己的潛伏完美無瑕，賭災初的混亂能掩蓋蹤跡，賭那脆弱的堤壩，能在他有限的手段下崩潰。

　　韓愛民換上厚厚的棉襖，背上工具包，偽裝成一個上山打柴的普通社員，悄無聲息地朝著河道上遊的方向走去。腳步沉穩地沒入山林，眼神卻銳利。

　　他要確保自己的行蹤不被人發現，畢竟他請假的理由是身體不適。

　　就在他朝著預定地點前進，心中反覆演練預埋炸彈以後後續爆破細節時，前方雪地裡傳來異響，一個人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懷裡還抱著什麼活物。

　　發現時韓愛民想躲已經來不及了，他乾脆沒有躲，與來人正面相迎。

　　走過來的是林海寧，她抱著一隻瑟瑟發抖的羊羔，看樣子是來山裡尋回走失的牲畜。

　　兩人在寂靜的林間雪地迎面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