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指甲裡有泥
高慧踉蹌著走上前去,每一步都很沉重。
她看著草席裡裹著的身影,露出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是她親手縫補過不知多少次的;那雙露在外面的腳,穿著她用舊毛線織的襪子……
她認得每一處細節。
那領草席裹著她的丈夫,整個世界在她眼前轟然倒塌。
悲痛如潮水般湧來,
幾天前,他們還坐在矮桌旁,就著鹹菜吃著稀飯。趙樹勛一邊嚼著饅頭,一邊翻著兒子剛發的小學課本,笑著說:「咱家小子字寫得比我當年強,將來能當老師。」
如今,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領草席從頭裹到腳,隻餘下輪廓依稀可辨。隻有地窖口吹來的風,掀動草席一角。
她踉蹌著腳步走到近前,蹲下身,
草席一角被掀開,露出趙樹勛的手,那隻曾一筆一劃記賬、核糧、填報表的手,如今青灰僵硬,蜷曲如枯枝。指甲縫裡塞滿黑泥,指節上有細小的擦傷。
掌心還有掙紮留下的壓痕,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痕迹,更像是……被人強行按住,或是抓撓過粗糙地面。
一瞬間,高慧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他不是自殺。
高慧不是普通婦人,她是值班連的老兵。
她知道,一個人赴死時的姿態,與被逼至絕境的痕迹,完全不同。
而趙樹勛的手,寫滿了掙紮與冤屈。他的死並不是胡幹成所說的那樣,他在掩埋真相!
一定要為丈夫鳴冤屈!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腦海,清晰、不容置疑。
周圍人聲嗡嗡,有人低語,有人勸慰。可在她耳中,一切都遠去了。世界縮成眼前這具被草席包裹的軀體,和那隻伸出的、控訴般的手。
她沒哭。
也沒喊。
隻是緩緩擡起手,合上了丈夫未閉合的眼,又整理了一下衣角的褶皺。
她的左手緊握成拳頭,掌心早已被指甲深深掐出四道血痕。
她木然的站起身,什麼也沒說,也沒看任何人,撥開人群,一步步朝家走去。
人群沉默了,大家自動讓開一條通道。
胡幹城站在人群一側,看見高慧沒有大哭大鬧,隻是悄然離去,悄悄鬆了一口氣。
留下的人看著高慧離去的背影,竊竊私語響起。
「這太反常了吧,看到自己丈夫死了不哭不鬧……」
「是不是傷心過度了?」
「不會做什麼傻事吧?......」
高慧麻木的走回到家,家裡還是趙樹勛離開時的樣子。
兒子的課本攤在桌上,趙勝利的小布鞋擺在門邊,一隻正著,一隻翻倒。兩個孩子在炕上,大的帶著小的,眼巴巴地等著爸爸回來。
高慧忙碌了起來,她燒水,給兩個孩子洗臉、梳頭、換上乾淨的衣服。
她找出壓箱底的準備過年穿的衣服,把他們的換洗衣物、飯盒、小碗一一疊好,放進包袱。
然後,她敲開隔壁劉姐的門。
「孩子托你幾天。」
劉姐臉色變了:「你要去哪兒?」
她知道趙樹勛的事情,就是她通知的高慧。
見高慧這副樣子,劉姐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上前一步,抓住高慧的手臂,「慧兒啊,你可別做傻事,這倆孩子還是得跟著娘親啊。」
高慧點點頭,轉身走了。
趙勝利有些恐慌,覺得媽媽有些不對勁,但是還是牢牢牽著弟弟的手。
高慧回到值班室,牆上還貼著「提高警惕,保衛農場」的標語。
打開鐵皮櫃,裡面是一把54式配槍,和三個沉甸甸的彈夾,這是值班戰士的配槍。
她拿起槍,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讓她混亂的頭腦變得異常清醒。熟練地檢查槍械之後,退出彈夾,檢查彈簧。一顆一顆,將黃銅子彈壓進彈匣——
咔、咔、咔。
一顆一顆地壓滿子彈,再「咔嚓」一聲上膛。
動作乾脆、利落。
她拿著槍,大步走出值班連營房。
路上的職工有人認出她,想要打招呼卻看到她手裡的槍,臉色驟變,拉著孩子急忙躲進屋。
幾個聞訊趕來的戰友,想攔住她。
「高慧,你要幹什麼?別衝動!」
「場長和胡主任都在裡面,你拿著槍進去是zf!」
高慧沒有回答,隻是擡起眼,掃過他們。那眼神裡沒有悲傷,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死寂,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讓開。」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戰友們看著她的決絕,和槍,默默讓開了道路。
高慧徑直走向場部辦公室。
通訊員小劉正蹲在門口啃苞米餅子,聽見腳步聲由遠而近,擡頭一看,差點把餅子嗆進氣管。
「高……高慧?你這是……?」
高慧不答。
小劉慌忙站起來:「你、你不能進去!張主任和胡幹事正在開會!」
高慧將槍口微微擡起,小劉臉色刷白,手一抖,苞米餅子掉在地上,人猛地往旁邊一閃,連聲都不敢出。
幾個幹事原本在辦公室整理文件,聽見動靜紛紛探頭張望。
有人剛推開門,一眼看見高慧手裡的槍,立刻縮回去,低聲喊:「快!快躲!高慧帶槍來了!」
場部辦公室內,胡幹城站在辦公桌前,對著端坐其上的張保德,正低聲彙報著。
張保德,此刻的臉色卻比窗外的天色還要陰沉。
「你看看這個事情辦的,隻是讓你去審訊出有用的東西,讓他交代私藏賬目的問題!誰讓你動刑?誰讓你逼供?誰讓你弄出人命?!」
他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來,水灑了一桌。
「現在好了,一個活人變成了死人,你讓我怎麼跟職工交代?怎麼收場?!」
胡幹城額頭冷汗直冒,嘴上還在硬撐:「他……他自己想不開,真不是我們動手……我們就是問了幾句……」
「問幾句?」張保德冷笑,「你當我是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