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金貴豹皮
刀刃的推進幾乎悄無聲息,全靠指尖傳遞迴來的、細微到極緻的觸感來引導。
他的手腕懸著,小臂的肌肉微微繃緊,卻不見大幅度的動作,隻有刀鋒在沿著那層極薄的、半透明的「衣子」(筋膜)做最精密的剝離。
「豹皮為啥金貴?」
張屠夫一邊以毫米計地移動著刀鋒,一邊低聲說著,既像教學,也像在集中自己的精神。
「鹿皮厚實,求個耐磨經穿;狼皮糙硬,勝在保暖。豹皮不一樣。」
他的刀尖遇到一處皮毛與肌肉連接特別緊密的肩胛部位,停了下來,他用左手食指的指甲蓋,小心翼翼地探進去,輔助著將一層極薄的膜狀組織與毛根分離。
「它薄,尤其是腋下、腹部的皮子,跟最軟的緞子似的,可你們看這毛針。」
他示意蘇清風湊近看,「又密又硬,根紮得深。最要緊的是這斑紋,」
他刀尖輕輕挑開一點,露出下面淡粉色的皮闆,上面果然有著與表面毛色對應的、深色的色素沉澱。
「這黑黃圈兒,是長在皮闆上的,不是後染的。下刀重一絲,拉破了皮闆上的紋路,或者傷到了毛囊,這皮子就毀了,跟破布沒啥兩樣,頂多當個腳墊子。」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與那極其細微的、「嘶嘶」如春蠶食葉般的剝離聲應和著。
蘇清雪早就忘了困,也忘了怕,小手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張屠夫那雙青筋微露、卻穩如磐石的大手,在斑斕的皮毛和粉紅的肌肉之間,演繹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充滿力量與技巧的舞蹈。
時間在緩慢而堅定的刀鋒下流逝。
月亮悄悄滑向西邊屋脊,星光似乎也更淡了些。
豹子的四肢被完整地從皮毛中「褪」了出來,接著是軀幹。
遇到關節轉折、筋骨盤結的複雜處,比如腋窩、腿根、頸項連接處,張屠夫的動作更是慢到了極緻。
他時而用刀尖輕挑細撥,時而放下刀,用特製的小骨鉤或乾脆就是洗凈的手指,耐心地將糾纏的筋膜、細小的血管一點一點分離。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在下巴匯成滴,他也顧不上去擦,全副心神都凝在那刀尖方寸之間。
「看這兒。」
在處理到豹子脖頸與頭顱連接處時,張屠夫停了下來,示意蘇清風看。這裡的皮肉包裹著複雜的骨骼結構,剝離難度最大。
「耳蝸後面,下顎骨這裡,皮子緊貼著骨頭,還有筋連著。
得用巧勁,不能用蠻力割。」
他換了一把更細長、更尖的鉤狀小刀,像雕刻一樣,一點點地將皮毛從骨骼的凹陷處「摳」出來。
他的呼吸都放輕了,眼神銳利如鷹。
蘇清風看得心馳神往,又暗自心驚。
他這才明白,自己之前能剝兔皮啥的太簡單了。
真論起這分毫之間的精細功夫,與張屠夫這樣的老手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約莫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一整張近乎完美的豹皮,終於被徹底地從豹屍上分離下來。
張屠夫和蘇清風一人提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其攤開在早已準備好的、鋪了乾淨乾草的另一塊門闆上。
皮毛朝下,皮闆朝上。
燈光下,這張豹皮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皮闆是均勻的淡杏黃色,帶著溫潤的質感,上面深色的斑紋圖案清晰無比,彷彿一幅天然的畫卷。
皮子極薄,卻異常堅韌,拎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野獸特有的腥臊氣。
張屠夫退後兩步,眯著眼,就著越來越微弱的天光和搖曳的燈火,上下打量著這張皮子,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終於,他長長地、徹底地吐出一口氣,一直挺得筆直的腰背微微佝僂下來,臉上露出了極度疲憊卻又無比滿足的神色,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
「好皮子!」
他這次的聲音比贊鹿皮時更加肯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清風,你小子運氣真是頂了天了!這張皮,從頭到尾,沒一點硬傷!斑紋一點沒斷!這放到哪兒,都是拔尖的貨色!」
他指著皮闆上一些還粘連著的少許粉色碎肉和白色脂肪:「這些『油膘』得趕緊刮,但不能用刮鹿皮的法子,得用鈍口的竹片或者木刀,一點點蹭,千萬不能傷了皮闆。然後得用炒過的粟米灰混合細鹽,輕輕揉搓,吸去血水油脂,再陰乾。每一步都急不得,一急,這皮子就毀了。」
張屠夫那口悠長的氣還沒吐完,目光已經從那令人目眩的豹皮上移開,落回到門闆上那具剝了皮,裸露著粉白色筋腱與深紅肌肉的豹屍上。
沒了皮毛的修飾,那精悍的骨架與暴突的肌肉線條愈發顯得原始而猙獰。
「皮是安頓好了,可這身『肉殼子』也不能瞎了。」
張屠夫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精細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脖頸,發出「嘎巴」輕響。
他重新抄起那把厚背砍刀和窄長剔骨刀,神色裡的那種極緻謹慎略微放鬆了些,但專註絲毫未減。
「豹肉臊,可這骨頭,還有這身筋腱,是好東西,不能糟踐。清風,志清,搭把手,咱把它拾掇利索。」
蘇清風和劉志清連忙上前。
三人合力,將沉重的豹屍翻了個身,腹部朝上。
沒了皮毛的阻礙,能更清晰地看到那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軀體結構。
張屠夫先處理頭部。
他換回那把細長的小鉤刀,開始小心翼翼地分離豹頭骨上殘餘的肌肉和軟組織。
「頭骨要完整,尤其是這兩根犬齒。」
他邊說邊下刀,動作依舊精準,但比剝皮時快了一些。
「泡酒藥性最沖,但也最講究乾淨,不能留一絲肉星兒,不然酒容易壞,喝了傷人。」
他像一位嚴謹的外科醫生,將眼窩裡的殘餘物、鼻腔內的黏膜、牙床上的牙齦組織一點點剔除乾淨。
最後,一個潔白中略帶血絲、犬齒森然、眼眶深陷的完整豹頭骨被取了下來,在漸亮的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