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閻王爺那兒溜達一圈,又回來了
林大生拽著蘇清風的胳膊出了衛生所。
外間冷得呵氣成霜。
蘇清風的後背抵在外牆上,冰涼的寒氣透過棉襖往脊梁骨裡鑽。
「給叔撂個實話,」林大生掏出煙袋鍋,銅煙鍋在月光下泛著青冷的光,「立傑那小子咋整的?」
蘇清風的喉結滾動了幾下,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層細霜:「在西河嶺老松坡那兒……我們瞅見白虎的腳印了。」他的聲音發澀,像是被凍硬的棉褲腰,「本來商量好找到白虎窩就撤……」
煤油燈從裡屋透出昏黃的光,照得蘇清風的半邊臉明明暗暗。
林大生「吧嗒」吸了口煙,火星子忽閃忽閃地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是我張羅著要追。」蘇清風突然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咔吧」的響聲,「……那畜生……那畜生從雪窩子裡撲出來……」
林大生的煙袋鍋「當」地磕在酸菜缸沿上,濺起幾點火星。
「爪子撓的?」林大生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嗯嗯。」蘇清風比劃著,手在月光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我開了槍,那畜生躥得比山貓還快……」
林大生突然「嘿」地笑了聲,煙袋鍋在鞋底上重重一磕:「兔崽子命大。去年老郭家二小子讓熊瞎子舔了臉,現在不照樣能喝三斤地瓜燒?」
他粗糙的大手拍在蘇清風肩上。
「可是叔……」
「可是個屁!」林大生突然拔高嗓門,又猛地壓低,「打獵的爺們兒,哪個身上沒幾道畜生給的念想?」
他拽開棉襖領子,露出肩膀上一道蜈蚣似的疤,「五三年前打圍,讓野豬牙挑的——你見你嬸子哭天抹淚了?」
裡屋門簾「嘩啦」一響,王友剛趿拉著破氈鞋晃出來放水。
見倆人站在黑影裡,大著舌頭嚷:「咋的?爺倆躲這兒說體己話呢?」
被林大生一腳踹在屁股上,笑罵著滾去茅房了。
「回吧。」林大生把煙袋杆子往腰後一別,「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了,我們東北人打獵,沒死就算大幸。」
「叔……」
「行了,回去吃口熱乎飯吧。」
蘇清風踩著月光往回走,雪殼子在腳底下「嘎吱嘎吱」地叫喚。
王秀珍家的煙囪冒著青煙,在月光底下像根銀柱子。
推開木闆門,熱氣混著苞米粥的香味撲面而來。
王秀珍正蹲在竈坑前扒拉火炭,火星子濺在她補丁摞補丁的棉褲上,燒出幾個焦黃的小點。
「回來啦?」她頭也不回,拿火鉗夾出個烤得焦黑的土豆,「趁熱乎,墊巴墊巴。」
蘇清風在門框上磕了磕棉鞋上的雪疙瘩:「嫂子。」
「快吃飯吧!」王秀珍「啪」地拍開他伸向土豆的手,「洗手去!」
她起身掀開鍋蓋,白茫茫的水蒸氣「呼」地竄上房梁,「立傑他怎麼了?」
蘇清風就著木盆裡的冰碴子水搓手,凍得手指頭通紅:「三道口子,見了骨頭……」
「哎!」王秀珍把大海碗墩在炕桌上,金黃的苞米粥晃出個漩渦,「你們這些爺們兒,見了帶毛的就跟見了親爹似的!」
她突然壓低聲音,「那白虎……真像他們傳的,眼睛會冒金光?」
蘇清風捧著碗暖手,熱氣熏得他眼睛發酸:「比那邪乎。從雪堆裡竄出來的時候,跟道白閃電似的……」
「啊?你們啊,太危險了。」
蘇清風說了經過,王秀珍嚇半死。
都不想讓蘇清風去打獵了。
「趕緊喝粥!」王秀珍把鹹菜碟子推過來。
「我明天去衛生所瞧瞧,希望立傑那孩子別落下病根。」
屯子西頭的衛生所裡。
林立傑躺在用門闆搭的臨時病床上,身上蓋著三床開花棉被。
煤油燈的火苗被窗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牆上的影子也跟著張牙舞爪。
「哥,量體溫了。」
林立雯把體溫計甩了甩,水銀柱「唰」地縮到底。
她哈著氣暖了暖冰涼的玻璃管,才塞進林立傑腋下。
十七歲的姑娘手上都是凍瘡,動作卻輕得像羽毛。
林立傑的嘴唇白得跟糊窗戶紙似的:「妹,我想喝水……」
「等著!」
林立雯拎起搪瓷缸,暖壺裡的水隻剩個底兒。
她晃了晃,兌了點涼白開,扶著林立傑的後頸慢慢喂。
水順著下巴流到繃帶上,洇出淡紅的痕迹。
外間傳來「咣當」一聲,秦愛梅挎著蓋藍布包袱進來:「趁熱吃點兒!」
她鼻頭凍得通紅,從包袱裡掏出個瓦罐,「酸菜粉條,我拿葷油燉的。」
林立雯幫著支起小炕桌,突然「哎呀」一聲:「體溫計!」
取出來對著燈看,玻璃管裡的紅柱蹭蹭往上躥,「三十九度二!」
秦愛梅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磚地上。
她撲到床前摸兒子額頭,掌心像挨著塊火炭:「他爹!他爹!快找李大哥!」
林大生正在隔壁,聞聲躥過來時棉鞋都跑掉一隻。
他立刻去找李大山。
剛剛李大山也回家吃飯去了。
沒一會,李大山趿拉著棉鞋跑來,藥箱在胯骨上撞得「咣當」響。
他扒開林立傑眼皮看了看,轉身從藥箱底層摸出支粗針管:「先把退燒針打上。」
玻璃針劑在煤油燈下泛著冷藍的光,「再去個人,把公社給的盤尼西林化開!」
林立雯蹲在竈坑前吹火,柴禾濕,煙嗆得她直流眼淚。
搪瓷缸裡的藥粉半天化不開,急得她用筷子「噹噹」地敲缸子沿。
突然身後伸來隻粗糙的大手,王秀珍不知啥時候來的,懷裡還抱著個藍布包袱:「傻丫頭,得用溫水!」
後半夜最是難熬。
林立傑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喊「白虎往東跑了」,一會兒又嘟囔「清風哥快開槍」。
李大山把兩條濕毛巾輪換著敷在他額頭上,銅盆裡的水不一會兒就溫乎了。
「換水!」
李大山把毛巾「啪」地甩進盆裡。
林立雯端著盆往外跑,門檻絆得她一個趔趄,冰碴子水潑在棉褲上,眨眼凍成硬殼。
她咬著牙從井台打來新水,手指頭凍得像十根胡蘿蔔。
淩晨三點,林大生把閨女攆去隔壁睡覺。
他坐在小闆凳上守著兒子,煙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牆上老掛鐘的鐘擺「咔嗒咔嗒」地響,像是催命的鬼。
「老林,你也眯會兒。」李大山往林立傑胳膊上綁血壓帶,膠皮管子在寂靜中「吱吱」地叫。
林大生搖搖頭,煙袋鍋在鞋底上磕出「梆梆」的響:「我兒要是……我咋跟他娘交代……」
話沒說完,突然聽見林立傑哼了一聲。
林立傑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條縫:「爹……我想吃……酸菜餡餃子……」
「吃,吃!我讓你娘馬上做。」
李大山一屁股坐在藥箱上,抹了把臉:「退燒了。」
血壓計的汞柱穩穩停在120,「閻王爺那兒溜達一圈,又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