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文火慢熏
剩下的肉,主要是兩條後腿、前腿腱子、裡脊和大部分肋排,則被她切成大小相對均勻的厚片或長條,用麻繩穿過一頭,掛在院中臨時拉起的幾根麻繩上晾曬,先讓表面的水分稍稍收幹,便於熏制。
蘇清風則開始處理那兩張皮子。
鹿皮上的脂肪相對好刮,他用鈍刀小心地清理。
豹皮則嚴格按照張屠夫的囑咐,用溫水浸濕的乾淨布巾,輕輕擦拭皮闆,然後用炒過的粟米灰混合細鹽,一點點揉搓進去,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慰嬰兒。
院子裡的血腥氣引來了第一批蒼蠅,嗡嗡地試圖靠近。王
秀珍急忙點燃早就準備好的、半幹不濕的艾草捆,放在肉塊下方和院子四周,辛辣的煙氣升騰起來,暫時驅散了那些討厭的飛蟲。
不到一個小時,劉志清背著一大捆幹松枝和柏樹葉回來了,滿頭大汗。
蘇清風那邊的熏籠也搭好了。
兩人一起,將晾得微微發蔫的肉條、肉片,一串串掛進那個低矮的鐵皮熏籠裡,掛得密密麻麻。
「清風哥,這能行嗎?我看人家熏肉,都有專門的熏房。」劉志清有些不確定地看著這個簡陋的裝置。
「湊合吧,總比眼睜睜看著肉壞了強。」蘇清風抹了把汗,「松柏枝煙大,熏的時候咱們勤看著點,別起明火燒著肉就行。」
反正這兩天就去供銷社賣了,倒是不打緊。
想留著一些吃也行。
王秀珍走過來看了看,點點頭:「隻能這樣了。志清啊,忙活一宿又半天了,你快回家歇歇吧。你爹媽該惦記了。剩下的活兒,我和清風弄就行。」
劉志清確實累得夠嗆,眼睛都熬紅了,但他還是搖搖頭:「嬸子,我不累,我幫著燒火……」
「聽話,回去!」王秀珍語氣堅決,「等你歇好了,上午再來替替你清風哥。這熏肉不是一會兒半會兒的活兒,得有人一直盯著。」
蘇清風也拍拍劉志清的肩膀:「回去吧,志清。」
劉志清這才不再堅持,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了。
蘇清風又對嫂子王秀珍說:「嫂子,你也去睡會兒吧,眼睛都熬紅了。清雪,扶嫂子進屋歇著。這兒我看著。」
王秀珍還想說什麼,但一陣強烈的睏倦襲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這一夜驚心動魄,又緊接著高強度的忙碌,鐵打的人也熬不住。「那……那你仔細看著火,千萬別起明火!累了就喊我。」
她囑咐了幾句,終於被蘇清雪拉著進了屋。
院子裡終於暫時安靜下來,隻剩下蘇清風一個人。
火光照在那些晾曬的肉條上,泛著油光。
他先往瓦盆裡鋪了一層幹松枝和柏葉,又蓋上厚厚一層半濕的松針和艾草,然後從竈膛裡引了火種,小心地點燃。
一股濃白的、帶著濃郁松柏香氣的煙霧,立刻從濕柴下瀰漫開來,順著鐵皮的縫隙,絲絲縷縷地滲入上方的熏籠,將那些懸挂的肉條慢慢包裹。
蘇清風搬了個小闆凳,坐在上風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瓦盆裡的火堆。
既要保持足夠的煙霧,又不能讓底火太旺引燃上面的濕柴。
他用一根長木棍,不時輕輕撥動一下燃料,調整著煙霧的大小。
時間在裊裊的青煙中緩慢流淌。
熏籠裡的肉條,顏色開始慢慢加深,從鮮紅變成暗紅,再透出油亮的醬褐色,表面逐漸變得乾燥緊實,油脂被熏烤出來,凝結成細小的、晶瑩的油珠,掛在肉絲纖維上,欲滴未滴。
松柏和艾草燃燒產生的複合香氣,與肉類蛋白質受熱產生的焦香、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誘人的「熏臘」氣味,逐漸蓋過了原本的血腥氣。
蘇清風坐得腰背發僵,眼皮也開始打架。
他強迫自己站起來走動,用冷水洗把臉,繼續守著。
蘇清風知道,這頭一兩個小時最關鍵,火候掌握不好,肉就容易外焦裡生,或者沾染上煙火的苦味。
院子裡,隻有煙霧無聲繚繞,肉條在煙霧中靜靜變化。
日頭悄悄升起,已經看見天空的魚肚白。
院子裡,蘇清風獨自守著的熏籠,已經持續飄了小半天的青煙。
肉條的顏色愈發深沉,呈現出一種誘人的醬褐色,表面油潤光亮。
松柏混合艾草的辛香,與肉類脂肪被熏烤後特有的醇厚焦香,牢牢地鎖在每一絲肉纖維裡。
連院子角落的小火苗和白團兒都時不時抽動著鼻子,遠遠地望著那煙霧繚繞的所在。
蘇清風強撐著越來越重的眼皮,用長棍又一次撥了撥瓦盆裡將燼的燃料,添上幾把半濕的松針。
他知道,最關鍵的「猛火熏色」階段已經過去,現在需要的是「文火慢沁」,讓煙味和香氣更深地滲透進去,同時進一步脫去肉裡多餘的水分。
這個過程急不得,也懈怠不得。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王秀珍走了出來。
蘇清風看著她:「嫂子,怎麼不多睡會兒?這兒我看著就行。」
「睡了5個多小時了,夠解乏了。」王秀珍在他旁邊的小馬紮上坐下,「你守了大半天了,眼睛都熬紅了。進屋去炕上歪一會兒,我來看著。」
「我不累……」
「不累啥不累?聽嫂子的!」王秀珍語氣不容置疑,「這熏肉得一天工夫呢,哪能一個人硬扛?快去,抓緊歇會兒。」
蘇清風知道拗不過嫂子,況且他也確實到了極限,腦袋一陣陣發沉。
「那嫂子多費心,火千萬別大了,用鋸末壓著熏就行。我眯瞪一會兒就來換您。」
「知道了,快去吧。」王秀珍揮揮手。
蘇清風拖著沉重的步子進了屋,甚至沒脫鞋,就著炕沿和衣躺下,幾乎是瞬間就墜入了黑甜的夢鄉。
院子裡,隻剩下了王秀珍一人。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王秀珍起身,將蘇清風之前準備好的、一袋混合了松木鋸末和碾碎的穀殼、稻殼的「文火料」拿過來,小心地撒在瓦盆裡將熄未熄的炭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