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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付錢,簽約

  走廊裡漸漸暗下來。

  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灰白的牆上。

  那影子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六點四十分,小李推門出來:

  「蘇同志!接通了!」

  蘇清風幾乎是衝進電話室的。他抓起話筒,貼緊耳朵,那動作快得像怕電話會飛走。

  「喂!清風。」林大生的聲音清晰得出奇,像站在隔壁屋。

  「隊長。」

  林大生頓了頓,「清風,你那邊運費談得咋樣?」

  「三毛二。」蘇清風說,「每隻。」

  「三毛二?」林大生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行啊清風,講下一毛八!我還以為你得五毛拿回來呢!」

  蘇清風沒說自己講了多久,沒說自己坐在張場長對面磨了半個下午。

  他隻是說:

  「錢匯到上海要幾天?」

  林大生想了想:「電報匯款,最快也得三四天。普通匯款,五六天。你那邊能等嗎?」

  「能等。」

  「行。那就這麼定了。你收到錢就提貨裝車,我在屯子裡等著。」林大生頓了頓,聲音突然有些哽咽,「清風,一千一百隻兔子,你一個人押回來,行嗎?」

  蘇清風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老鄭的話:兔子嬌貴,怕熱怕冷,怕驚嚇怕擁擠。一千一百隻,四十幾個運輸籠,四天三夜火車。他一個人,行嗎?

  「行。」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大生說:

  「好。那我掛了。你保重。」

  「嗯。」

  蘇清風握著話筒,聽著那片漸漸微弱的呼吸聲,聽著它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電流的雜音裡。

  他沒有馬上放下話筒。

  他把它貼在耳朵上,又停了一會兒,像在等林大生還有話沒說完,像在等許秋雅隔著兩千多公裡再跟他說一句什麼。

  聽筒裡隻有嗡嗡的電流聲。

  他慢慢把話筒放回去。

  「咔噠」。

  五天後。

  蘇清風站在唐行郵電所的櫃檯前,把匯款單和介紹信一起遞進去。

  營業員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梳著兩條齊肩的辮子,戴著藍布套袖。她接過匯款單,仔細看了,又擡頭看蘇清風:

  「東北來的?三千三百二,電報匯款。」

  「是。」

  姑娘從抽屜裡拿出厚厚一疊鈔票。她數錢的動作很慢,一張一張,正著數一遍,倒著數一遍,再用手指蘸了唾沫,又數一遍。

  十元的大團結,一張,兩張,三張……

  五元的鍊鋼工人,一張,兩張,三張……

  一元的拖拉機手,一張,兩張,三張……

  毛票,硬幣,一分兩分五分。

  她數了整整八分鐘。

  「三千三百二元整。」她把鈔票推過來,「同志,你點點。」

  蘇清風沒有點。

  他把那疊還帶著油墨味的鈔票收起來,分三疊,用牛皮紙包好,外面再裹一層油布,塞進貼身內袋的最深處。

  那內袋是他臨行前許秋雅一針一線縫的,針腳細密勻稱,像一行行小楷。

  他按了按兇口。

  那裡鼓起來一小塊,硬硬的,硌著心口。

  他走出郵電所,外面陽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下午兩點,蘇清風再次站在張場長的辦公室裡。

  他把那疊鈔票從內袋裡取出來,一層一層剝開牛皮紙和油布,推到張場長面前。

  除了屯子裡的,他自己買的還要花三百三十二元。

  「三千六百五十二元。」他說,「兔款三千三,運費三百五十二。您點一下。」

  張場長沒有馬上點。

  他看著那疊錢,又看看蘇清風。

  蘇清風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額角有細細的汗珠,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那裡,深一塊淺一塊。

  「從郵電所跑回來的?」張場長問。

  「嗯。」

  張場長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拿起那疊錢,開始數。

  他數得很快,手指翻飛,鈔票刷刷響,像秋風掃落葉。

  「三千六百五十二元,整。」他把錢鎖進保險櫃,轉了兩圈密碼鎖,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式三份的合同,「簽字吧。簽完字,去倉庫提貨。」

  蘇清風接過筆,在每份合同上都簽了字。他的字還是不好看,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張場長收走一份,把另一份推過來,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蘇清風同志,合作愉快。」

  蘇清風握了握他的手。

  張場長的手掌厚實,乾燥,有幾塊硬硬的繭子。

  那是常年打算盤磨出來的。

  「謝謝張場長。」蘇清風說。

  張場長擺擺手,沒說什麼。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

  「對了,運輸籠和飼料已經在倉庫備好了。檢疫證也辦妥了,在鄭師傅那兒。你去倉庫提貨,他幫你裝車。」

  他頓了頓,又說:

  「鄭師傅說,這批兔子他親自挑的。五百五十對,一對一對過的眼。公母配比三比一,產毛量高的種公配產仔率好的種母。他說你是個踏實人,這批兔子交給你,他放心。」

  蘇清風站在那兒,沒有說話。

  張場長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東北人,行。」

  他推門出去了。

  倉庫在種畜場的西北角,是一排紅磚灰瓦的長房子。

  蘇清風推開門,一股混雜著乾草、飼料、兔糞和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他漸漸熟悉的氣味。

  不是城市的氣味,不是旅途的氣味,是他即將帶回家的氣味。

  倉庫裡已經忙開了。

  七八個工人正在往運輸籠裡裝兔子,動作又快又輕。

  老鄭站在一邊,手裡拿著個本子,一隻一隻地核對。

  「1023,公,德系安哥拉,三月齡。」一個工人念道。

  老鄭在本子上打個勾:「過。」

  「1024,母,德系安哥拉,三月齡。」

  「過。」

  「1025,公……」

  蘇清風走過去,站在老鄭旁邊。老鄭頭也不擡,繼續核對著。

  「你來了。」他說,「錢交了?」

  「交了。」

  「嗯。」老鄭又打了個勾,「這批兔子我挑了兩天。五百五十對,個個都是好苗子。你回去好好養,三年之內,繁殖到五千隻沒問題。」

  蘇清風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雪白的兔子被一隻一隻裝進運輸籠。運輸籠是木製的,四層,每層六格,一格裝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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