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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運輸

  格子不大,但兔子在裡面可以轉身,可以卧下。

  籠底鋪著厚厚的乾草,籠側掛著飲水器,籠頂開著透氣孔。

  工人們動作很輕,像捧著一件件易碎的瓷器。

  他們把兔子從原來的籠子裡抱出來,輕輕放進運輸籠,再在格子門上掛一個小木牌,寫著公母、月齡、譜系編號。

  「這批兔子有六隻是原種。」老鄭說,聲音低了些,「德系三代譜系純正,年產毛能到一千二以上。我不捨得賣,但還是給你放進去了。六隻,三公三母。」他頓了頓,「你回去把它們單獨養,不要隨便配種。等它們繁殖到第三代,你再開始選育。」

  蘇清風點頭:「記住了。」

  老鄭沒再說話。他繼續核對著本子,打勾,打勾,打勾。

  裝了整整三個小時。

  夕陽西斜時,最後一個運輸籠被擡上卡車。

  老鄭合上本子,擡起頭。

  他的臉在夕陽下顯得更瘦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眼睛還是很亮。

  「裝完了。」他說,「一千一百隻,四十六籠。檢疫證、運輸單、沿途飼料清單,都在這個信封裡。」

  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蘇清風。蘇清風接過,貼身放好。

  老鄭看著他放好信封,又看著他整理背包帶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說:

  「路上小心。」

  蘇清風點頭:「嗯。」

  老鄭又說:「兔子怕熱,車廂裡要通風。怕驚,火車過道口鳴笛時,你摸摸它們,讓它們知道有人。」

  蘇清風點頭:「嗯。」

  老鄭再說:「到了東北,天冷得早。十月之前一定要把兔舍保溫做好,門口掛棉簾子,窗戶糊牛皮紙。小兔怕潮,墊草勤換……」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他看著蘇清風,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

  「行了,走吧。」

  蘇清風站在那裡,看著他。夕陽從倉庫門口斜斜地照進來,把老鄭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堆滿乾草的地上,像一棵老樹的輪廓。

  蘇清風想說謝謝。他張了張嘴,但那兩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朝老鄭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爬上卡車的副駕駛座。

  車門「哐」的一聲關上。

  卡車發動了,柴油機突突地響,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車身輕輕一震,緩緩駛出種畜場的大門。

  蘇清風從後視鏡裡往後看。

  老鄭還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個本子,夕陽把他的頭髮染成一片金紅。他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揚起的塵土裡。

  卡車駛上公路,向上海北站開去。

  蘇清風把車窗搖下來,讓風灌進來。

  風裡有上海七月特有的濕熱,有柴油和塵土的味道,也有從車廂裡飄來的、淡淡的乾草香。

  他靠進座椅裡,閉上眼睛。

  車廂後面,四十六籠兔子安靜地蹲著,紅眼睛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四十六盞小小的燈籠。

  上海北站,貨運站台。

  蘇清風站在卡車後面,看著工人們把四十六籠兔子一籠一籠卸下來,又一籠一籠擡上站台。

  站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穿著鐵路制服,帽子歪戴著,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東北吉林的?」他翻著運輸單,「一千一百隻兔子,運到圖們站,再轉汽車?」

  他擡頭看蘇清風,「你們那邊有人接嗎?」

  「有。」蘇清風說,「縣裡會派車到圖們接。」

  站長點點頭:「行。這批貨我掛到明天淩晨三點那班特快後面,加一節行李車廂。你隨車押運,到了圖們自己卸貨。」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標籤,刷刷寫了幾筆,貼在第一個運輸籠上。標籤是淡黃色的,上面印著黑字:

  到站:圖們

  貨物品名:種兔

  件數:46

  押運人:蘇清風

  蘇清風看著那張標籤,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的名字,他的家鄉,他帶回家的兔子,被這張小小的紙片連在一起。

  淩晨兩點四十分,行李車廂的門被拉開。

  蘇清風把四十六籠兔子一籠一籠搬進去,按老鄭教的方式碼放——重的在下,輕的在上,籠與籠之間留出通風的縫隙。

  他在靠門的地方給自己騰出一小塊空地,鋪上自己帶的油布,那是他的座位、床鋪、值班崗哨。

  三點整,火車一聲長鳴,車身輕輕震動。

  蘇清風坐在油布上,背靠著木籠,看著車廂門被緩緩拉上。

  門縫越來越窄,站台的燈光越來越細,最後隻剩下一道金線,然後完全消失了。

  車廂裡陷入黑暗。

  隻有四十六籠兔子,在黑暗中發出輕微的、沙沙的聲響。

  那是它們嚼草的聲音,挪動身體的聲音,偶爾發出的咕咕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輕柔而細碎,像夏夜的風拂過豆田,像初雪落在松枝上。

  蘇清風閉上眼睛,把背包抱在懷裡。

  火車「哐當、哐當」地向前,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老歌。

  四天三夜。

  蘇清風幾乎沒有合眼。

  白天,他每隔兩小時檢查一次兔籠,添飼料,換飲水,清理承糞闆。

  他把老鄭教的技術一條一條用上——飼料要乾濕搭配,不能隻喂幹餅子;飲水要勤換,不能讓兔子喝隔夜水;承糞闆要每天清理,氨氣重了兔子爛眼睛。

  夜裡,他靠著兔籠打盹,耳朵始終醒著。

  火車過道口時鳴笛,他就伸手摸摸最近的兔籠,輕輕拍兩下。

  那些兔子起初會驚得豎起耳朵,但慢慢地,它們習慣了。他伸手時,它們不再躲,有的甚至會探過頭來,用溫熱的鼻頭碰碰他的指尖。

  第三天下午,火車駛過山海關。

  蘇清風把車窗推開一條縫,讓北方的風灌進來。

  那風不像上海那麼濕熱,也不像沿途的華北平原那麼乾燥,它帶著熟悉的涼意,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

  他把這氣息吸進肺裡,存著。

  車廂裡的兔子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

  它們不再焦躁地轉圈,不再用牙齒啃籠門。

  它們安靜下來,豎起耳朵,紅眼睛望著窗外飛掠的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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