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257章 再冷,冷不過人心
糧食發放繼續。
程瑤不停地敲着鐵盒,吸引更多村民前來。
有些人領了米回去後,又叫來自己的親人——老人、孩子、卧病在床的家人。
程瑤都允許他們代領,畢竟一袋十斤米,确實不夠一家人過冬。
但她會仔細辨認。
同一個人來領第二回,她堅決不給。
米袋迅速減少。
程瑤看着越來越長的隊伍,看着那些眼巴巴望着她的可憐人,心中有些沉重。
五十袋米,聽起來很多,可面對這個荒村和周邊聞訊趕來的村民,根本不夠分。
最後一袋米發完時,已是日落西山。
程瑤看着空蕩蕩的地面,又看了看那些抱着米袋、千恩萬謝離去的村民,長長吐出一口氣。
至少,這些人能有一口吃的了。
不過,也有些人遲來的,而米已經發完了,比如一些老弱病殘。
一位面黃肌瘦的婦人,懷裡抱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瘦骨嶙峋小女孩。
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蘭氏熬的那鍋米湯,小聲說:“娘,香……”
婦人将孩子緊緊摟住,肩膀微微顫抖,緩緩跪下。
“小婦人來晚了,沒分到糧食,求各位行行好,賞一碗米湯給我孩兒,吊着她一口氣,明日我絕不會再來,會向鄉親們借糧。”
戰家人看着她歎氣,心說她也太倒黴了。
但沒人敢給她盛米湯。
方才那位婦人就是心軟而引發動亂,有了前車之鑒,沒人敢冒險。
這時,戰大娘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手裡端着半碗稀粥。
她走到這對母女面前,将碗遞給那婦人:“給孩子喝點吧。”
戰傾柔身軀一顫,想出聲阻止,卻如鲠在喉。
程瑤也沒說什麼。
婆婆心腸善良柔軟,這是她的本性,改不了。
她也不能指責婆婆,更不能讓婆婆按自己的意願行事。
這樣的話,那婆婆就不是她自己了。
婦人不敢置信一般,呆呆地看着戰大娘。
“拿着吧。”戰大娘輕聲道,“孩子還小,熬不住的。”
婦人這才顫抖着手接過碗,眼淚大顆大顆掉進碗裡。
她小心地喂給懷中的孩子,小女孩貪婪地喝着,幾乎要将整張臉埋進碗裡。
有了戰大娘帶頭,其他戰家族人也紛紛動容。
有人掰了半塊幹糧,有人舀了小半碗粥,陸陸續續分給那些村民。
雖然每人分到的都不多,但至少,能讓這些饑寒交迫的人暫時緩一口氣。
程瑤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族人們手中的糧食不多,這一分,意味着接下來的路會更難。
但是不分吧,他們餘生都會良心不安。
按理說,都被流放了,路上多苦啊,自己家人都有餓死的,早已沒了“良心”這玩意兒。
可這些人都是戰皓霆帶出來的,也如他一般,人性本善。
理智告訴他們不可以,但心底那的人性,會壓倒理智。
她從空間裡取出一包饅頭,用布包好,遞給戰傾柔:“拿去,分給那幾個孩子。”
那些孩子也是餓得沒了力氣,才來晚的,或許他們是自家的幸存者。
戰傾柔擦幹眼淚,接過饅頭,快步走出去。
她将包子分給孩子們。
實在惡狠了,孩子們拿到手狼吞虎咽,幾乎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
“慢點吃,别噎着……”戰傾柔輕聲道,眼中又泛起淚光。
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王捕頭和李立明回來了,身後還跟着幾個身着官服的人和一輛馬車。
馬車停在村口,一個穿着仵作服飾的中年男子下了車,開始檢查那四具屍體。
當地縣令也親自來了。
王知府派來的人死在他的轄區,他不敢不重視。
他下了轎,掃了一眼流放隊伍和那些村民,眉頭緊皺。
“王捕頭,”縣令沉聲道,“這些村民是怎麼回事?”
王捕頭連忙解釋:“是這個村的村民。”
縣令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而看向那四具屍體。
當仵作掀開裹屍布,露出張大鵬和馮纖纖那不堪入目的死狀時,縣令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成何體統!”他怒喝道,“流放路上竟發生這等醜事!王捕頭,你這個捕頭是怎麼當的!”
王捕頭低頭不語,心中冰涼一片。
縣令又查看了趙龍三人的屍體,仵作低聲禀報:“大人,這三人身上多處傷口,緻命傷在兇口和咽喉,是高手所為。至于那張大鵬和馮氏,确是馬上風猝死。”
縣令的臉色更加陰沉。
三個王知府的心腹被殺,一個公差與犯婦苟合至死……這樁樁件件,都是足以震動官場的大案。
他深吸一口氣,對王捕頭道:“此案重大,本官需詳細調查。在得到知府大人的指令前,流放隊伍不得離開此地。”
王捕頭心中一沉,卻隻能應下:“是。”
縣令又看了一眼那些戰家族人和村民,揮了揮手:“将這些村民趕走,别在這裡礙眼。”
幾個衙役上前,驅趕那些村民。
村民們驚恐地後退,卻舍不得離開。
這裡至少還有點食物和溫暖,這令他們貪戀。
“大人,”程瑤從屋裡走出來,對着縣令福了一禮,“天寒地凍,這些村民無衣無食,可否發些救濟糧?”
縣令皺眉看着程瑤:“你是何人?”
“民婦程氏,戰家兒媳。”程瑤不卑不亢道。
縣令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戰家,那個曾經顯赫一時、如今淪為階下囚的戰家。
但那又如何?
戰王成了廢人一個,還能翻得起風浪來不成?
“救濟糧?”縣令冷笑,“國庫空虛,哪裡來的糧食?你們自己都是犯人,還鹹吃蘿蔔淡操心,可笑至極!”
說罷,他一甩衣袖,轉身上轎,一行人匆匆離去。
雪,還在下。
但人心,比這大雪還冷。
破屋内,程瑤剛回到房間,就被人一把拉入懷中。
戰皓霆緊緊抱着她,力道大得幾乎要将她揉進骨血裡。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将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程瑤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微微顫抖。
“辛苦了。”許久,戰皓霆才低聲說,聲音沙啞。
程瑤心中一暖,也回抱住他。
她知道,自己為村民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了。
“我隻是看不得那些人活活餓死。”
戰皓霆沒有說什麼。
“我們自己都自身難保。”她從他懷中擡起頭,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輕聲問:“你不阻止我做這些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