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雷暴
白麗雅把門重新關好,用落葉和枯枝把那座破橋蓋得嚴嚴實實,
又在上面踩了幾腳,踩到看不出痕迹才停手。
她退到林子邊上,最後看了一眼——
暮色裡,那片雜木林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往回走的路上,她心裡一直在盤算。
那間石室裡的東西,不隻是財寶。
那些瓶子、罐子、量杯、鉗子,還有那塊寫著1945年8月的黑闆——那是罪證。
細菌實驗,人體實驗,那些白骨就是證據。
假苟賴牛估計就是找這批財寶,他找了幾十年,
可能不僅是為了財寶,也是為了銷毀這些東西。
他是當年那些人的餘孽,留在這兒,等機會把證據挖出來毀掉。
白麗雅攥緊那枚戒指,攥得手心發燙。
不能讓他得逞,也不能讓他跑了。
他說要從淵水河順流而下,跨海去倭奴國。
那地方離這兒不遠,順水走兩天就能出境。
等他一走,這些東西就永遠爛在洞裡了。
她得滅了他。
可怎麼滅?
那老東西警覺得很,身手也利索,硬碰硬不是不行。
可動靜太大,萬一跑了,後患無窮。
白麗雅一邊走一邊想。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站在老槐樹底下,擡頭看了看天。
天上是厚厚的雲層,月亮被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出來。
風停了,悶得很,空氣裡有一股潮乎乎的味兒,像要下雨。
她忽然站住了。
上一世,就是這幾天。
她記得清清楚楚——1977年的春天,有一場大雷暴。
雷劈了三天三夜,把狗頭嶺上好幾棵老松樹都劈成了焦炭。
那時候她還在苟家,縮在炕上聽著雷聲,嚇得一宿沒睡。
雷暴。
白麗雅的眼睛亮了。
假苟賴牛是在一道石縫裡踩到那東西的。
腳底下一硌,硬邦邦的,
他彎腰扒開碎石和泥,摳出來一塊巴掌大的東西。
泥巴裹著,沉甸甸的。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黃澄澄的光從泥底下透出來——金條。
上頭刻著幾行字,倭奴國的字,筆畫工工整整。
他的手開始抖,把金條翻來覆去地看,
嘴裡嘰裡咕嚕念叨著什麼,越念越快,越念越急。
他把金條揣進懷裡,站起來,眼睛亮得嚇人,
盯著前頭的山溝,盯著那些亂石和枯樹。
苟三利跟在後頭,喘著粗氣,
「找著啥了?」
假苟賴牛沒理他,隻是被心中的狂喜帶著往前走。
走幾步,又蹲下去扒拉石頭,扒拉幾下,沒有,站起來再走。
苟三利和趙樹芬對了個眼神,不敢問,跟著走。
風起來了,從北邊刮來的,呼呼的,把地上的碎石吹得滿地滾。
天暗下來,雲層一層一層往上堆,堆到後頭天就黑了,黑得跟傍晚似的。
假苟賴牛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頭,又從泥裡摳出一根金條。
這根比剛才那根還大,泥巴糊著,可那黃澄澄的顏色遮不住。
他把兩根金條並排放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
嘴裡的倭奴話越說越快,越說越癲。
苟三利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盯著那兩根金條,喉嚨裡咕嚕一聲。
趙樹芬也看見了,往前湊了一步,被假苟賴牛一眼瞪回去。
「走。」
假苟賴牛把金條揣好,指著前頭那道更高的山樑,
「上那兒。」
苟三利擡頭看,那道山樑光禿禿的,一棵樹都沒有,
腳下是滑溜溜的石頭,頭頂是壓下來的天。
風更大了,颳得他站不穩,得彎著腰才能往前挪。
他腿軟了,
「要、要下雨了……咱回吧……」
假苟賴牛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往上爬。
趙樹芬拉著苟三利的袖子,聲音發顫,
「上頭會不會有更多金條……」
苟三利猶豫了一下,咬咬牙,跟上。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苟三利腳底下一絆,低頭一看,泥裡又露出一截黃澄澄的東西。
他撲過去,用指甲摳,摳出來一根金條,比前兩根小點,可也是金的。
他攥在手裡,攥得死緊,臉上的怕沒了,換成一種從沒見過的東西——亮的,燙的,燒得他眼珠子都紅了。
趙樹芬也摳出一根,比他小點,也攥著不放。
三個人趴在那道光禿禿的山樑上,
風颳得他們東倒西歪,雲層壓得越來越低,雷在雲裡頭滾,一聲比一聲近,閃電一道接一道,把天撕開又合上。
假苟賴牛忽然站起來,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頭。
山樑的最高處,戳著一根鐵杆,拇指粗,三丈多長,一頭插在石頭縫裡,另一頭彎了個鉤。鉤上掛著一枚戒指,用紅絲線系著,在風裡晃蕩。
那個「囍」字一明一滅,在閃電的光裡亮得刺眼。
假苟賴牛的嘴張開了,合不上。
他踉踉蹌蹌往前跑,跑兩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跑,
嘴裡嘰裡咕嚕往外冒倭奴話,又快又急,像念咒,像禱告,又像哭。
苟三利和趙樹芬趴在後頭,攥著手裡的金條,看著那枚戒指,看著那個瘋了一樣往上爬的人。
假苟賴牛撲到鐵杆跟前,伸手去夠那枚戒指。
風太大,夠不著。
他跳了一下,還是夠不著。
他兩隻手都伸出去,身子懸在半空,嘴裡喊著什麼,喊得嗓子都劈了。
他的手碰到了那枚戒指。
手指頭剛觸到那個「囍」字,一道白光劈下來。
不是閃電,是整片天都亮了,雷聲炸得整道山樑都在抖。
假苟賴牛的身子僵了一瞬,直挺挺往後倒,
衣裳著了火,頭髮冒煙,躺在地上,眼珠子還瞪著,
瞪著那根空了的鐵杆,嘴裡還在往外冒倭奴話,
冒了兩句,頭一歪,眼睛瞪著天空,咽了氣。
假苟賴牛倒下去的時候,苟三利還趴在地上,
攥著手裡那根變了色的金條,翻來覆去地看。
黃澄澄的變成灰撲撲的,沉甸甸的變成輕飄飄的——鐵條,是鐵條。
這是白麗雅花了不少功夫,為他們埋伏下的誘餌。
誘餌放好後,她就回了家。
這樣的天氣,還是呆在家裡安全。
苟三利愣了一下,把那根鐵條往地上一摔,嘴裡罵了一句。
可眼睛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勾住了。
假苟賴牛懷裡鼓鼓囊囊的,那兩根真金條還在裡頭揣著。
苟三利爬過去,手伸進假苟賴牛的懷裡摸,
摸到那兩根沉甸甸的金條,掏出來,在衣裳上擦了擦。
黃澄澄的,亮得晃眼。
上頭那幾行倭奴字,筆畫工工整整,在閃電的光裡清清楚楚。
他把那兩根金條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腦子裡的念頭像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兩根金條到手了,那枚戒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