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書與自習室
苟長富的事處理完以後,白麗雅覺得身上輕了。
不是身體輕,是心裡頭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沒了。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那些山,山還是那個山,天還是那個天,可看什麼都順眼了。
草藥有王大姑盯著,頭飾有方紅月管著,她不用操什麼心。
學校放了暑假,她把課本收進挎包裡,帶著白麗珍,搭車去了東紅市。
火車站前頭那兩間房子收拾出來了。
白牆刷了一遍又一遍,窗戶換了新玻璃,門口掛著一塊藍布簾子。
白麗珍推開門進去,東看看西看看,說姐這房子真好。
白麗雅說往後這就是咱的家了。
白麗珍把書包往炕上一放,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笑得眼睛彎彎的。
安頓下來以後,白麗雅去找了周工。
周工正趴在桌上畫圖紙,眼鏡滑到鼻尖上,手裡的鉛筆轉來轉去。
聽見腳步聲擡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笑著問,
「麗雅?你怎麼來了?」
白麗雅在對面坐下,從挎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周工看了一眼信封,又看著她。
「周哥,我想求你幫個忙。我想考大學。」
周工盯著白麗雅,忽然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考大學?好事啊!可現在沒有高考,你……」
「周哥,我相信有知識有文化的人,到什麼時候都有用武之地。
我想先把學習撿起來,這段時間,高中課本我過了兩遍,
有些地方還不太紮實,想找些題做做。」
周工點點頭,想了想。
「題好辦,我這兒有。
不過我那些題都是老黃曆了,不知道合不合適……」
白麗雅把那個信封往他跟前推了推。
「周哥,我想自己編一套。
各科都要,從基礎到提高,循序漸進。
你幫我找幾個人,懂行的,出題、解析、校對、審閱,一套活兒。
這是定金。」
周工打開信封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把信封合上,擱在桌角,看著白麗雅。「
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聽到什麼消息了?」
白麗雅沒接話,隻是看著他。
周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回來坐下,壓低聲音。
「麗雅,我跟你說個事。
我有個同學,在BJ,前陣子給我寫信。
信裡提了一句,說上頭可能在研究恢復高考的事。
他說得含糊,可那意思……你懂的。」
他停了一下,看著白麗雅,
「你要是因為這個做準備,我支持你。」
白麗雅點了點頭。
周工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人我來找。
我們那一屆的同學,有幾個分在師專、教院,還有在市裡中學教書的。
他們手裡有東西,有經驗,就是缺個牽頭的人。
你把錢給我,我來張羅。」
白麗雅站起來,沖他鞠了一躬。
周工趕緊扶住她,說別別別,你叫我一聲哥,這點忙還不幫?
白麗雅說不是幫忙,是替那些想考學的人謝謝你。
周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周工的動作很快。
沒過幾天,人就找齊了。
第一個來的是他愛人,姓孫,在師專教數學,戴著眼鏡,說話快,走路也快,
一進門就翻白麗雅的習題本,翻了半天,說基礎還行,就是做題太少。
第二個來的是他同學,姓劉,在市一中教物理,四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第三個也是他同學,姓趙,在教院教化學,人瘦,愛笑,說話的時候喜歡比劃,說化學不難,理解透了就行。
還有教語文的、教政治的、教歷史的,一個叫一個。
沒幾天,那兩間小屋裡就擠滿了人。
周工在牆上掛了一塊小黑闆,上頭寫著各科的進度。
孫老師負責統籌,排了一張表,
哪天哪科出多少題,哪天哪科校對完,哪天哪科油印,清清楚楚的。
白麗雅有時候在旁邊聽著,有時候插不上話,就幫著倒水、磨墨、裁紙。
屋裡頭亂糟糟的。
桌子上攤著稿紙、課本、參考書,還有從各處搜羅來的舊卷子。
有人趴在那兒寫,有人站在黑闆前頭演算,有人靠在椅子上翻書,有人蹲在地上整理散頁。
鉛筆、鋼筆、毛筆,紅的藍的黑的,擱得到處都是。
橡皮擦下來的碎屑落了一地。
有時候幾個人會為一道題爭起來,各說各的理,爭得臉紅脖子粗。
到了七月底,第一套資料印出來了。
油印的,藍黑墨水,字跡工工整整,公式、圖表、插圖,一樣不缺。
周工捧著一本翻了半天,滿意地說,
「這比書店裡賣的強多了!」
孫老師說,
「那可不,這是咱們的心血。等咱們的書出來,估計得把新華書店的生意搶了!」
白麗雅站在邊上,看著那些人和書,心裡頭熱乎乎的。
教輔資料印出來以後,白麗雅沒歇著。
她在火車站前頭那條街上又租了十間房子。
房東是個老頭,白麗雅說全租,老頭麻利地把鑰匙串從牆上摘下來,一把一把地數給她。
屋子空了很久,牆皮掉了一塊一塊的,窗戶上的紙破了大洞,地上積著厚厚的灰。
白麗雅帶著白麗珍和聞誠,挨個房子打掃。
打掃之後,聞誠還搞到了刷子、膩子刀和白灰漿,把牆粉刷了。
房子收拾完那天,聞誠站在門口,看著那排刷得雪白的牆,驕傲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小雅,搞這些房子,你到底要幹啥?」
白麗雅把刷子擱在窗台上,沒回頭。
「等一個消息。」
十月的那天,消息來了。
白麗雅正坐在桌前整理資料,電話響了。
周工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又急又亮。
「麗雅!你聽說了嗎?恢復高考了,真的恢復了,廣播裡都報了!」
白麗雅激動地握著話筒,心撲通撲通地跳。
街上已經有人在傳閱報紙,大家都很高興。
新華書店門口已經排上了隊,三三兩兩的,還在往那邊趕。
白麗雅帶著聞誠把那些油印的資料從箱子裡搬出來,一本一本地碼在桌上。
聞誠看著那摞書,看著封面上工工整整寫著的「數學」「物理」「化學」,忽然什麼都明白了。「所以你租房子,所以你刷牆,所以你讓我搬那些破桌子……」
白麗雅擡起頭,看著他。
「幫忙嗎?」
聞誠把袖子一挽。
「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