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魂斷狗頭嶺
白麗雅沒動。
石頭砸到她跟前的時候,她忽然消失了。
苟長富的胳膊掄空了,整個人往前搶了一步,差點栽進火堆裡。
他穩住身子,回頭找。
身後沒有,左邊沒有,右邊也沒有。
他喘著粗氣,眼珠子亂轉,石頭垂在腳邊,在地上拖著,沙沙響。
「你在哪兒?」
他喊,聲音劈了。
白麗雅出現在他左邊。
他一石頭砸過去,又砸空了。
他往右轉,她站在右邊,隔了三步遠,看著他。
他再砸,她還是不動,等石頭到了跟前,刷地沒了,再出現的時候,在他後頭。
苟長富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攥著繩頭的手指頭在抖,石頭上沾了泥,甩了他一褲腿。
他盯著白麗雅,盯著那張在火光裡忽明忽暗的臉,盯著那雙始終不慌不忙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往後退了一步,石頭垂在地上,不掄了。
「你……不是人……」
他說,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尖又細,
「你不是人!!!」
白麗雅沒理他,往前走了一步。
苟長富往後退了一步,腳底下絆著樹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子,把石頭又掄起來,這回不是砸,是護在身前,像擋著什麼東西。
「你是什麼東西?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白麗雅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讓苟長富後背發涼。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跟你作對嗎?」
她說。
苟長富沒答話,石頭舉在兇口,兩隻手攥著繩頭,攥得指節發白。
白麗雅又往前走了一步。
苟長富掄起石頭砸過來。她沒躲,伸手接住了。
石頭在她手心裡停住,麻繩綳直了,苟長富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她鬆開手,石頭掉在地上,砸在石頭上,悶響一聲。
苟長富手裡隻剩一根空繩子,垂在腳邊,像條死蛇。
他盯著那根空繩子,盯著自己空著的手,忽然撲過來。
他抱住白麗雅的腿,張嘴就咬。白麗雅一腳把他踹開。
他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石頭上,後背磕在石棱上,悶哼一聲,又爬起來。
「你殺了我吧,要不就讓我殺了你!」
他紅著眼睛大喊。
白麗雅看著他,沒動手。
苟長富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嘴角扯著,露出幾顆黃牙。
「你想知道假苟賴牛是怎麼回事?」
他說,聲音忽然穩下來了,穩得不像一個剛才還在發瘋的人,
「我告訴你。那年他闖進我家,把我爹掐死了。
然後他換上我爹的衣裳,貼上那張皮,坐在我爹的炕上,等著我回來。」
他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回來的時候,他坐在那兒,跟我爹一模一樣。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可我敢說嗎?他殺了人。
後來,他給了我不少東西。銀元、鼻煙壺,都是我沒見過的好玩意兒……」
白麗雅看著他,沒說話。
「後來他要找那批財寶,讓我幫他。
他進山,我給他送糧食;他缺錢,我給他湊;他怕人發現,我替他擋著。
我指著那批財寶翻身呢,我指著它過好日子呢。」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可他是個廢物!找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沒找著!
他要是早找著了,我早過上好日子了,還用在這兒跟你拚命?」
他喘著粗氣,兇口起伏得厲害。
火堆徹底滅了,隻剩炭火的紅光,照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有恨,有不甘。
苟長富靠在石頭上,喘著粗氣,聲音低下去,低得聽不清了,像在跟自己說話。
白麗雅以為他平靜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想把他從石頭上拽起來。
苟長富的腳擡起來了。
那一腳踹在她肚子上,用了全身的力氣,從石頭上借了力,整個人彈起來,腳尖朝她心口窩蹬過來。
白麗雅來不及躲,刷地一下,人沒了。
苟長富踹空了。
他的腳從白麗雅剛才站的地方穿過去,整個人往前撲,摔在地上,臉磕在石頭上,鼻血噴出來,糊了一臉。
他趴在地上,顧不上疼,四下去看——沒有。
他爬起來,攥著那塊石頭,在頭頂上掄,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眼珠子亂轉。
「出來!」
他喊,嗓子劈得不成樣子,
「你出來!」
白麗雅出現在他身後。
他一石頭砸過去,石頭從她身上穿過去,砸在樹上,樹皮崩了一塊,露出白花花的木頭。
他愣了一瞬,白麗雅已經在他左邊了。
他又砸,又空了。他往右轉,她在右邊。
「你玩我。」
苟長富像一頭暴躁的野獸。
「你在玩我。」
苟長富嘴邊譏諷的笑還沒收住,白麗雅的手已經落在他脖子上了。
他的眼睛翻白了,身子軟下去,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撲通一聲砸在地上。
白麗雅從空間裡扯出一個麻袋,把他裝進去。
她把袋口紮緊,拎起來,縮地為尺,一步跨出去。
山樑在後頭了,狗頭嶺在後頭了,那些密不透風的林子也在後頭了。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白。
她站在狗頭嶺外頭那條土路上,把麻袋放下來。
路邊有個驢蹄子踩出來的小坑,積著未乾的雨水。
她把麻袋解開,把苟長富從裡頭拖出來,讓他臉朝下,趴在地上。
她蹲下去,把他的臉往下按了按,按到鼻子和嘴都浸在水裡。
按說,這點水都不夠解渴的,可要淹死一個人,足夠了。
東邊的天際越來越亮,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那些被露水打濕的草葉子上。
走到村口的時候,公雞叫了第一聲,高亢嘹亮,在晨光裡盪開。
她推開院門,閂好,進屋。
竈台還是涼的。
她點上火,坐上鍋,舀了一瓢水倒進去,又從缸裡撈了幾根鹹菜,切成細絲,擱在碟子裡。水開了,她往裡頭下了把苞米面,拿勺子攪了攪,小火熬著。
白麗珍從裡屋探出頭來,揉著眼睛說,
「姐,你咋起這麼早。」
白麗雅說,
「睡不著,起來做飯。粥好了,來吃。」
白麗珍披著衣裳出來,坐在桌邊,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白
麗雅把自己的碗端起來,也喝了一口。
粥熬得稠,苞米面的香味在竈間裡散開,熱乎乎的。
消息是晌午傳到村裡的。
有人上山砍柴,在狗頭嶺外頭的土路上發現一個人趴在那兒,臉埋在水坑裡,死了。
跑回來報信,公社來了人,叫來公安,把屍體拉走了。
下午的時候確認了,是苟長富。
郝建國帶著人去看過,回來以後說,是溺死的。
那水坑不大,水也不深,可他臉朝下趴在那兒,鼻子和嘴都浸在水裡。
村裡人議論了一陣子,很快就沒人提了。
苟二能蹲在牆根底下抽著煙袋說,死了好。
白麗雅在學校上課,有老師來告訴她,她點點頭,說知道了,繼續上課。
粉筆在黑闆上吱吱響,一行流利的闆書,清晰地寫在黑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