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舊怨
白麗雅氣笑了,
「哦?你也知道那錢是我掙的?
既然是我掙的錢,那就應該由我說了算。
怎麼你們一個個都算計到我兜裡來了。
那是你的錢嗎?你們就這麼理直氣壯?
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飯,沒吃趙家一粒米,沒占苟家一點光。
我的錢,每一分都來得清清楚楚,用得明明白白。
該給妹子上學,我不會吝嗇;該幫該幫的人,我也不會猶豫。
但想靠著胡攪蠻纏、裝可憐耍無賴,就從我這兒掏錢,去填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窟窿,就死了這條心吧!」
趙老蒯被懟得面紅耳赤,坐在地上指著白麗雅,「你……你……」了半天。
這時,院門響了,小姨趙樹芳竟然來了。
柴胡的根須帶著泥土,地榆的葉片已經半幹蜷曲,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特有的、略帶苦味的清香。
一進院子,她就皺了眉,眼神嫌惡地掃過院子裡晾曬在席子上、簸箕裡的各種草藥。
趙樹芳撇著嘴,沖著冷冷打量她的白麗雅開口道,
「麗雅啊,不是小姨說你,
你看看你這院子,好好的地方,不種點花草瞧瞧鮮亮,凈弄這些個土坷垃、爛草葉子。
這味兒,這亂七八糟的樣兒,哪像個大姑娘住的院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老藥鋪的後院呢,埋汰死了!」
白麗雅站在屋門口,抱著胳膊,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趙樹芳見白麗雅沒接茬,以為她被自己說中了,腰桿更挺直了些,
話鋒一轉,帶著施恩般的口吻,說出了她真正的來意,
「要我說啊,麗雅,你也是個大忙人,又要教書,又要操心這些亂七八糟的草根樹皮。
你領著村裡那些老的少的做活,也得有個可靠的人幫你管著不是?
不然她們偷奸耍滑、以次充好,你哪知道?」
她往前湊了湊,臉上堆起自認為親切又精明的笑容,
「小姨我呀,雖說沒做過大買賣,可也是見過世面、明事理的人。
到底是自家人,胳膊肘不會往外拐。
這樣,你請我來幫你管理這些做工的人,也不用多,每個月給我開……三十塊錢就行。
我保證給你管得明明白白,讓那些人都服服帖帖……」
三十塊!
白麗雅當老師一個月才二十八塊錢。
趙樹芳說得輕飄飄,彷彿這是她屈尊來幫外甥女的大忙。
白麗雅聽著這番異想天開的言論,終於擡起了眼。
她看著趙樹芳那張塗抹了廉價脂粉、卻掩不住刻薄與貪婪的臉,
「小姨,我這院子裡曬的,是能換錢的草藥,不是擺著看的喇叭花。
你覺得埋汰?我覺得這些都是搖錢樹。
你既然嫌這些東西埋汰,怎麼能把這攤事兒管好?
你還說自家人胳膊肘不往外拐。小姨,你怕是忘了,你在家甚至跟親侄女爭得面紅耳赤,你那胳膊肘,拐得可比誰都往裡,都拐到你自個兒懷裡去了!」
一下被戳中痛處,趙樹芳肉眼可見地紅了,她想解釋,可白麗雅沒給她機會,
「你的世面就是怎麼變著法從爹娘哥嫂手裡摳東西,
你的明事理就是地裡的活嫌累,家裡的活嫌臟,整天琢磨著怎麼占別人便宜!
三十塊請你這尊大佛?我就是把這錢扔了,也不會請人給我添亂!」
趙樹芳被她罵得脂粉都蓋不住臉上的難堪,跺著腳,扭身衝出了院子。
趙樹芳和趙老蒯一前一後回了家,巴望著曹西梅能偃旗息鼓,
可沒想到,曹西梅戰鬥力這麼強,還在院子裡跳著腳罵著。
看來,她是鐵了心要分家了。
婆婆張粉香見當家的回來了,又神氣起來,指著曹西梅的鼻子罵,
「你還有臉爭?自個兒肚皮不爭氣,生不出帶把的,就生了仨賠錢丫頭片子。
依我看,生出來就該掐死,留著也是浪費糧食,還擋了生小子的路!」
「掐死」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曹西梅最痛的那處舊傷上。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這些年積攢的所有委屈、痛苦、恨意,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張粉香!」
曹西梅眼睛赤紅,再不是平日裡那個忍氣吞聲的兒媳,
「我第一個閨女是怎麼沒的?是不是你巴不得她死?
是不是你覺得我的丫頭片子該死,好給你那寶貝老閨女騰地方、省口糧?」
她猛地轉向嚇呆了的趙老蒯和一臉錯愕的趙樹芳,
又掃過縮在牆角的丈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冰碴子,
「這個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今天就把話撂這兒,要麼分家,我跟守金帶著孩子單過。
要麼,我就弔死在你們老趙家大門口,讓全村人都看看,你們是怎麼把人逼死的!
看你們那寶貝老閨女,還怎麼找婆家!」
曹西梅心裡的恨,是陳年的疤,裡頭裹著膿,表面結了痂,看著好像好了,可稍微一碰,底下還是血淋淋的疼。
她二十歲嫁進趙家,手腳勤快,滿心想著把日子過好。
可兩口子一連三年都沒有孩子。
趙老蒯和張粉香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飯桌上摔筷子是常事,指桑罵槐更是家常便飯。
最讓曹西梅如墜冰窟的是,她親耳聽見公婆躲在屋裡,商量著是不是該把她退回去。
那份羞辱和恐懼,至今想起都渾身發冷。
好不容易熬到二十三歲,懷上了。
公婆的臉色稍霽,可生下來是個閨女。
那點剛剛升起的熱乎氣,瞬間就涼了。
張粉香撇著嘴,別說伺候月子,連個雞蛋都捨不得多給。
曹西梅月子裡沒養好,落下一身毛病。
孩子也先天不足,瘦瘦小小,三天兩頭生病。
曹西梅既要下地幹活,回來還得照顧病懨懨的女兒,心裡的苦,沒處說。
真正的噩夢,發生在孩子兩歲那年。
那天她和趙守金都在地裡忙,孩子交給婆婆張粉香帶。
不知怎的,孩子扒翻了爐台上的一個鍋,剛熬好的熱粥從兇口澆到小腿。
張粉香發現後,隻是把竈膛裡的草木灰抹在傷口上。
等曹西梅下工回家,孩子傷口紅腫,燒得滾燙。
接下來的幾天,孩子高燒不退,傷口惡臭,渾身抽搐。
兩口子抱著女兒去了衛生所,可還是沒能救回孩子,眼睜睜看著懷裡的生命一點點流逝。
曹西梅的世界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