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你得養姥爺
趙老蒯像頭被捆住了蹄子的老牛,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滿嘴的燎泡疼得火辣辣的。
要是在以往,家裡哪個不聽話,他早就掄著煙袋鍋子砸上去了。
家裡除了小女兒趙樹芳,哪個沒被他砸過?
可如今這局面太難弄了。
大兒子趙守金和大兒媳曹西梅是家裡頂門立戶的勞力,
地裡的重活、家裡的瑣碎,大半指著他們。
兩人都四十多歲,是三個孩子的爹媽了,早就不是能隨便打罵的小年輕。
更何況,小兒子趙守銀還沒成家,指望不上。
將來養老送終,十有八九還得靠大兒子。
現在要是打狠了,打離心了,往後誰管他們老兩口?
剛才已經罵過了,唾沫星子都幹了,可曹西梅那副豁出去的瘋魔樣子,比他還橫。
分家的話喊得震天響,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
過去幾十年,在這個家裡,他咳嗽一聲,老婆孩子都得抖三抖。
可如今,怎麼就鎮不住了呢?
秋收不等人,家裡吵成這樣,眼看就要耽誤大事。
他急得團團轉,心裡也清楚,這事兒關鍵是錢。
要是手裡有錢,能立刻買磚買瓦,再起一間屋子,住得寬敞了,就沒人鬧了。
他自己兜比臉乾淨,生產隊也不會預支這麼多。
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大閨女趙樹芬。
當初她改嫁苟三利,苟家可沒給老趙家一分錢彩禮。
把閨女養這麼大,給老苟家洗衣做飯,這筆養閨女的錢,他趙老蒯還沒討呢。
想到這兒,他顧不上家裡還在哭嚎吵鬧的爛攤子,擡腳直奔苟家窩棚。
趙樹芬和苟三利正在地裡忙活,渾身灰撲撲的。
到了苟家,正撞上從地裡回家吃飯的趙樹芬和苟三利。
趙老蒯也懶得繞彎子,直接說明來意。
家裡急用錢,當初趙樹芬二婚沒給彩禮,現在該補上。
話沒說完,就被聞聲出來的苟張氏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給懟了回來。
苟張氏正在為孫子坐牢的事心氣不順,罵趙老蒯賣女兒不要臉,罵趙樹芬是掃把星,
連帶把趙老蒯祖宗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唾沫星子差點噴他一臉。
趙老蒯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可他看著趙樹芬那面黃肌瘦的模樣,再看看苟家這明顯也透著窮酸和晦氣的光景,
心裡也明白,從這榨不出油水了。
大女兒過得比他想得還狼狽,再逼,恐怕也逼不出什麼。
但錢還是得要。
他馬上想到大外孫女白麗雅。
那丫頭現在可是能耐了,當老師,搞副業,聽說幫同村人蓋房子眼睛都不眨,肯定有錢。
他一把拽住還在發懵的趙樹芬的胳膊,不由分說,
「走,找你閨女去,她有錢。這錢,她得出!」
趙樹芬本想掙紮,說她剛跟白麗雅鬧翻,可看著老爹那急赤白臉的樣子,又不敢反抗。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白麗雅家院門口。
院門緊閉,裡面靜悄悄的。
趙樹芬小聲說,
「上山採藥去了。」
趙老蒯皺了皺眉,沒說話,掏出別在腰後的旱煙袋,蹲在了院門外的土牆根下。
心裡反覆盤算著,一會兒見了白麗雅該怎麼開口,
是擺外公的架子,還是哭窮裝可憐?
那丫頭現在主意正,硬來怕是不行……
過了半個鐘頭,才看見呼呼啦啦過來一群人。
個個肩背手提,滿載而歸。
白麗雅的自行車也馱了滿滿兩大筐草藥,身邊還跟著妹妹白麗珍。
她看見院門口的兩人,腳步未停,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麗雅!」
趙老蒯趕緊扶著牆站起來,
「你可回來了,姥爺等你半天了!」
白麗雅打量了他們一眼,對於他們的來意心知肚明。
按照她對趙老蒯的了解,他上門要麼是要錢,要麼是打人。
可惜今天,她不可能讓他得逞。
不等她開口問,趙老蒯就理直氣壯地說道,
「大丫頭,如今你出息了,當了老師了,能掙錢了,也不能忘了家裡人。
姥爺年齡大了,幹不動了,你這當外孫女的,得講孝道,該贍養我了。
家裡……家裡眼下有點難處,急需用錢,你先拿點出來應應急。」
他一邊說,一邊雙手叉在後腰上,一副倨傲的表情。
白麗雅把草藥筐卸下來,對著妹妹使了個顏色,讓她回屋。
然後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姥爺,你說笑了,你眼下還在地裡掰苞米,扛起百十斤的麻袋不費勁。
你有什麼好讓我贍養的?」
趙老蒯被她這直白的一問噎住了,臉上有些掛不住,索性開始耍賴,
「哎喲……那是硬撐。姥爺我渾身是病,骨頭縫裡都疼,真幹不動了。
麗雅,你不能眼看著姥爺受難啊!」
這個所謂的姥爺隻是佔了親人這個名額,實際上,他從未疼愛過白麗雅。
白麗雅冷眼一瞧,不為所動,
「就算真要論贍養,上頭還有我大舅、二舅,旁邊站著我媽和我小姨。
兩兒兩女,四個正經該出力的都在,怎麼輪也輪不到我這個外孫女頭上。
我爸白志堅犧牲得早,法律上,我隻有對我媽趙樹芬的贍養義務。至於別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趙老蒯和縮在後面的趙樹芬,
「不好使!」
趙老蒯臉漲得通紅,他搜颳了一遍肚腸,發覺沒啥能反駁的,便使勁給旁邊的趙樹芬使眼色。
趙樹芬被老爹瞪得沒法,隻得硬著頭皮上前一步,不敢看女兒的眼睛,
「麗雅…那個…家裡,你姥爺家,確實遇到坎兒了…急需錢用你。
你兜裡有錢,先借給姥爺家裡應應急,算媽借你的……」
她終於把最難開口的話說了出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破舊的衣角,眼神躲閃。
白麗雅的眼神倏地銳利起來,像冰錐一樣紮在趙樹芬臉上。
白麗雅的聲音帶著清晰的諷刺和寒意,
「媽,你難道忘了嗎,那錢丟了。」
「丟了?」
趙樹芬和趙老蒯同時一愣。
「對,丟了。
你的好大兒苟德東偷走你的錢,也把我的錢順走了。
這事兒,公安都有記錄。怎麼,你們想去牢裡問他追回來?」
趙樹芬臉色一白,頓時啞口無言。
眼看一條路堵死,趙老蒯不甘心,又急聲道,
「那你自己掙的呢?你當老師有工資,領著村裡人搞什麼副業,不也分錢嗎?
這些日子,你又蓋房子,又壘院牆,你肯定是沒少掙錢,不可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