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分家(二)
苟三利面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像被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臉上火辣辣的。
他看看手足無措的趙樹芬,指著白麗雅,
「你……你……」了半天,卻一句完整的話也擠不出來。
按照白麗雅的說法,他要是想住這紅磚大瓦房,就得當贅婿。
他再蠢,也知道「入贅」、「拉幫套」在鄉下意味著什麼。
那是要矮人一頭,看老婆孩子臉色,甚至兒女可能改姓的。
這輩子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讓他家裡家外洗衣做飯伺候人?還不如殺了他痛快些。
苟三利正又羞又惱,不知如何下台,苟張氏一把將他扯到一邊,
「傻兒子,分家就分家,至少趙樹芬手裡那二百塊錢,攥在咱手裡了。
趙樹芬是那倆死丫頭的親媽,她就是捏在咱們手裡的人質。
等這錢花完了,咱就以趙樹芬的名義,跟她要這要那。哪有閨女跟媽硬到底的。」
苟三利聽著,眼睛亮了,
「媽,你是說……」
苟張氏不耐煩地打斷,
「咱們回老宅,雖然破點,但自在。
把趙樹芬攥緊了,以後有的是機會從白麗雅身上薅羊毛。
她現在不是能耐嗎?等她親媽成了咱們手裡的人質,我看她還怎麼蹦躂!」
苟三利連連點頭,
「對對對!
隻要捏住了趙樹芬,不怕白麗雅不聽話,嘿嘿……」
兩人嘀咕完,苟三利直接對朱衛東嚷道,
「我苟三利頂天立地,不是那吃軟飯的,既然白麗雅把話說到這份上,那就分家吧。
我們老苟家有地方住,分完家我們就搬。
朱隊長,趕緊寫分家文書,這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呆了。」
白麗雅冷眼看著他表演,對他心裡那點小九九洞若觀火。
她清楚苟家人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打著趙樹芬的名義來拿捏她。
哼,想放長線釣大魚,也得看看釣竿在誰手裡頭。
「好!」
白麗雅毫不拖泥帶水,
「既然你們自願放棄這房子的居住權,那就請朱隊長在分家文書上寫清楚。
此處房產歸白麗雅、白麗珍姐妹所有,與趙樹芬及其再婚配偶苟三利無關,後者自願放棄一切居住及產權主張。自此另覓居所,立字為據。」
她的話很嚴密,堵死了任何日後反悔的借口。
朱衛東點點頭,刷刷寫下這條,又問,
「除了房子和土地,還有禽畜、農具啥的,你們想咋分,都說說自己的主張?」
輪到最敏感的錢款和實物分割時,苟三利眼冒精光,
他搶先開口,聲音又急又尖利,
「白麗雅,白老師,你沒忘了吧,當初,你可是當著全村人的面,給你媽徵婚。
承諾每月給十五塊家用,管養老送終。現在你娘跟我結了婚,你說話得算數。
這每月的十五塊,你什麼時候給?」
白麗雅早料到他這一手,聞言不慌不忙,
「苟三利,我看你記性不太好,或者,是選擇性耳聾。
我當初承諾每月十五塊、養老送終,前提是什麼?
是為我媽尋一位品行端正、年齡相當、勤勞善良的老伴。
你剛從局子裡被放出來,品行端不端正,自己心裡沒數嗎?
說著,白麗雅沖周圍的鄉親們一抱拳,
「各位叔伯嬸娘,他在咱村名聲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如果他人品正,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就算我沒這份工資,挖地三尺我也會供養他。
可他如果帶著全家上門強佔吃喝,空手套白狼,想靠一張結婚證不勞而獲,那是做夢!」
「好!」
「說得好!」
「嘩啦啦……!」
周圍的村鄰紛紛叫好、鼓掌。
「你!」
苟三利臉漲成紫茄子色。
白麗雅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你不是那樣的人,那份承諾自然失效。
我還想問你呢,作為繼父,你是不是也該對我妹妹盡一份撫養責任?
她還在上學,衣食住行、學費書本都要用錢。
既然要算錢,咱們一併算清楚。你們打算每月出多少錢,來養我妹妹?」
這一下直接戳中了苟三利的死穴。
他頓時噎住,眼神躲閃,支吾著,
「她……她有那個津貼……」
白麗雅緊逼不舍,
「烈士子女津貼,是國家給我妹妹的撫養補助,專款專用,不是你們逃避撫養責任的理由。
按你的邏輯,成了一家人就該出錢。
那好,你們先表個態,每月準備給麗珍多少生活費?
咱們當著朱隊長和鄉親們的面,立個字據。」
苟三利和苟張氏面面相覷,趙樹芬也縮著脖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讓他們往外掏錢?比割肉還疼。
圍觀的鄉親中已經有人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朱衛東適時咳了一聲,高聲說道,
「既然你們不願意出錢,也別管白老師要錢了。
麗珍的撫養以津貼為主,不足部分,由白老師補足。
眼下分家,就說眼前現存的財物。」
他定了調子,轉向分其他財物,
「房子歸麗雅姐妹,這沒爭議了。
傢具、農具、豬雞這些,你們兩邊商量,儘快定下來。」
苟三利眼看每月十五塊的算計落空,又把主意打到了實物上。
他盤算著,豬和雞是活錢,農具也能賣點錢,傢具雖然笨重但有些料子不錯。
他正要開口搶奪,白麗雅卻出乎意料地先說話了。
「朱隊長,既然我媽要去過新日子,我這個做女兒的,也不能太讓她為難。
這樣吧。」
她指了指屋裡的箱櫃桌椅,
「這些傢具,大部分是我爸當年一點點置辦下的,留給我和麗珍,也是個念想。」
接著,她指向豬圈和雞窩,又指了指牆角堆著的鋤頭、鎬頭、鐵鍬等農具,
「這四頭豬,十二隻雞,還有這些農具,都給我媽。」
此言一出,不僅苟三利愣住了,連圍觀的鄰居們都有些意外。
豬和雞在農村重要得很,農具也是過日子必需品。
白麗雅這相當於把眼下最能生錢、最實用的東西,都給了她媽帶走。
這閨女,嘴上是厲害,可心裡還是疼人的,這是把值錢東西都緊著親媽了啊。
「白老師是好人……唉,就是嘴硬心軟。」
「可不是,豬啊雞啊都給了,這得多大度?」
「趙樹芬真是……不知道惜福啊!」
鄰居們的議論風向頓時變了,都覺得白麗雅雖然態度強硬,但在財物上對親媽是仁至義盡。
苟三利迅速在心裡撥開了算盤,
傢具笨重不好搬,家裡也沒地方放。
豬和雞可是活錢,農具也有用。
他生怕白麗雅反悔,趕緊接過話頭,語氣都誠懇了不少。
「啊……這個,麗雅說得也有道理。樹芬過去,確實需要這些。
行,就按你說的,豬、雞、農具我們帶走。
傢具……你們姐妹留著用也好。」
他心裡樂開了花,覺得自己佔了大便宜。
趙樹芬也有些動容,看著女兒,嘴唇翕動,想說點什麼。
白麗雅卻隻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
她轉向朱衛東,
「朱隊長,那就這麼定了。請您寫進文書吧。
以後,我們姐倆,和他們夫妻,橋歸橋,路歸路。」
「好。」
既然白麗雅做出了實質性讓步,朱衛東便提筆刷刷寫了下來。
苟三利按手印時,手指都興奮得微微發抖。
他覺得白麗雅其實好拿捏,割捨不了母女親情,讓出了最大的實惠。
他卻沒看到,白麗雅按完手印,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冷笑。
於是,在朱衛東的主持下,分家文書最終敲定,
房產歸白麗雅姐妹,趙樹芬、苟三利自願搬離,回苟家老宅。
四隻豬、十二生蛋母雞,以及所有農具,歸趙樹芬。
白麗珍由白麗雅撫養,烈士津貼不足的部分,由白麗雅補足。
趙樹芬年老後,由白麗雅姐妹主要負責贍養,費用直接用於趙樹芬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