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分家(一)
很快,白麗雅帶來了朱衛東。
村民們吃完晚飯,也都跑來看熱鬧。
白家這半年,趕上戲檯子了。各種戲份輪番上演。
院子裡都是人,擠得滿滿當當,比生產隊開會還熱鬧。
面對外界的探尋或窺伺,白麗雅落落大方、坦坦蕩蕩,
從她臉上,看不到一絲一毫尷尬、難堪或者懼色。
她平靜地走上前來,環視了一下四周,開口說道,
「各位叔伯嬸娘,鄉親們都在,正好,請大夥兒做個見證。
「我媽要再嫁,我做女兒的,無權幹涉。
我此前為我娘徵婚,也是盼著她能找個品行端正、知冷知熱的伴兒。
但我白麗雅也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
「我的家,不是誰想占就能占的。
我的勞動所得,不是誰想吃就能白吃的。
我的妹妹,更不是誰想使喚,就能隨意使喚的。
苟三利是什麼人?鄉親們心裡都有一桿秤。
他今天帶著一家老小,不請自來,登堂入室,吃我的喝我的,還擺出一副主人架勢。
我若今日忍了,往後這個家,還有我和我妹妹的立足之地嗎?」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朱衛東,
「所以,我請朱隊長來,不為別的,就為徹底了斷。
從今天起,我白麗雅,正式與我母親趙樹芬及其新任丈夫苟三利分家。」
說完,她轉向身旁的白麗珍,
「麗珍,你想和姐姐一起過日子,還是和他們一起,現在就得做個決斷。」
白麗珍突然被提問,感覺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臉唰地紅了。
她飛速掃了一眼趙樹芬,便馬上挽住姐姐的胳膊,
「我要跟姐姐在一起。」
趙樹芬不可置信地看著白麗珍,旋即惱羞成怒,破口大罵,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就憑你,還挑來撿去?
就是你克的,你個災星,有你就沒好事兒!
趕緊給我滾過來,下跪求饒,好好伺候我,我還能保你餓不死!」
白麗珍被趙樹芬罵得眼泛淚花,把姐姐的袖子抓得更緊了。
白麗雅擡起手,摸了摸妹妹的頭,一把打掉趙樹芬戳過來的手指頭,逼視著她,
「麗珍不是災星,她心靈手巧,做事勤快,學習上也聰明勤奮。
這樣好的閨女,你怎麼就非要往死作賤她呢?
我親爸犧牲後,政府照顧,我和麗珍每個月有十五塊錢烈士子女補助津貼。
我說直白點,麗珍不是吃白飯的,她一年有將近兩百塊錢,苟三利一年能掙到兩百塊錢嗎?
是苟三利攪得我們一家雞犬不寧,是你糊塗愚蠢縱容惡人欺負我們,讓大家評評理,到底誰才是災星?」
此言一出,四周響起一片議論喧嘩。
「可不是嘛,白老師說得對呀!」
「左眼是疤,右眼是花,樹芬就是橫豎看小閨女不順眼,拿她出氣呢。」
「麗珍是個好孩子,要是我家閨女,我得疼上天。」
趙樹芬被白麗雅懟得啞口無言,又被眾人的議論壓得擡不起頭來。
一邊上,苟張氏和苟三利悄悄耳語了幾句。
隨即,苟三利扶牆站著,強撐著氣勢,發難道,
「誰說要分家?我不同意分家。
我是奔著好好過日子來的,不能讓你一句話就把家拆散了。」
苟張氏拍著大腿,幫腔道,
「我可憐的兒啊,被這麼作踐。這哪是娶媳婦,這是請了個祖宗啊。
誰家未出閣的閨女這麼霸道不孝,村裡要是不管,我上公社告你們去!」
苟三利試圖拿捏長輩架子,他擡高音量,大聲說,
「白麗雅,不管你認不認,你媽嫁給了我,我現在就是你繼父。
往後,咱們一個鍋裡攪勺子。你當閨女的,孝順父母、伺候長輩是天經地義。
你就該好好把這個家操持起來,奉養我和你媽,這才是正理。」
苟德鳳在一旁叉腰,得意地說,
「你媽招了婿,你就應該把繼父當親爹孝順。
哪有把爹往外趕,把吃進去的飯逼出來的道理?傳出去十裡八鄉都是笑話!」
他們這些話,引來一些苟姓人家的叫好聲,紛紛出言贊同。
圍觀的人中,本來一些站在白麗雅這一方的,又搖擺不定了。
白麗雅沒有立刻反駁,等他們七嘴八舌說得差不多了,才向前一步,響亮清晰地說,
「好,既然你們要講『道理』,那我們就好好掰扯掰扯。」
她轉向苟三利,問道,
「苟三利,你和我媽這門親事,到底是你娶了我她,還是我媽招婿進門?」
苟三利一愣,沒明白她什麼意思,梗著脖子,
「當然是……當然是我娶了樹芬,我們有結婚證,這回可撤銷不了。」
白麗雅立刻抓住話頭,
「好,既然是你娶妻,按咱農村的老禮,是不是該男方準備新房,操辦婚事,把媳婦迎進門?」
她不等苟三利回答,轉向圍觀的鄉親,
「各位叔伯嬸娘都評評理,有沒有這樣的『娶妻』?
不準備一片瓦一塊磚,空著兩隻手,直奔著人家前夫留下的家就住進來?
進門第一件事不是想著怎麼撐起這個家,讓媳婦孩子過上好日子。
而是惦記著媳婦閨女的工資和撫恤金,帶著自家爹娘妹子佔便宜,還把人家親閨女當丫鬟使?」
「噗嗤……!」
人群裡有人忍不住笑出聲,隨即是更多壓抑的竊笑和議論。
這話可算戳到點子上了。
苟三利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胡說,工分和錢,我……我以後自然會掙……」
「以後是以後!」
白麗雅寸步不讓,
「現在,此刻,你占著的,是我和我妹妹的棲身之所。
吃下去的,是我用工資買的口糧,這就是你『娶妻』的擔當?!」
她話鋒一轉,又盯著苟德鳳和苟張氏,
「如果非要按你們剛才暗示的,算我娘『招婿』,
那好,招婿入贅是什麼規矩?是不是該男方以女方為主,孩子都跟女方姓,
女婿要勤快顧家,幫著女方撐門戶?」
苟德鳳和苟張氏張口結舌,大眼瞪小眼,無力反駁。
贅婿地位低,這是老觀念。
白麗雅冷笑,
「鄉親們,你們看,苟三利哪一點像贅婿?
他既想享受『娶妻』的名分和權力,不肯低頭做小;又想占著『入贅』的實惠,白得房子白吃飯,
還指望我們娘仨倒貼伺候他們一家老小。」
周圍再沒了議論,隻襯得白麗雅的聲音更加清晰,
「甘蔗沒有兩頭甜,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苟三利,你要能頂天立地撐起這個家,我敬你是條漢子;但你要是想吸血,在我面前充大爺,你做夢!」
說著,她朝著朱衛東,目光炯炯,堅定地說,
「分家!
這個家,我分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