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親媽的苦肉計
最讓趙樹芬心底發寒的,還是苟三利。
白麗雅姐妹穿上從城裡百貨大樓買來的新衣服,日常出行騎著新買來的自行車,
她們在村裡經過,身邊洗菜的、種地的都會直起腰行注目禮。
姐妹倆想必吃得也很好,都長了肉,面色紅潤,皮膚光亮,白麗珍的個子明顯長高了。
她們日子過得越好,就顯得他們日子過得越差。
趙樹芬最怕苟三利在她面前算賬。
苟三利閑了沒事,就會扯下煙盒裡的金紙,算這姐妹倆手裡攢了多少活錢。
這些錢就像水裡的月亮,看得見,一個子兒也撈不著。
他越算越生氣,把這憋屈和窩火,全記在了趙樹芬的賬上。
嫌她沒能耐,拿捏不住自個兒的親骨肉,不能從她們手裡摳出錢來貼補這個家。
對趙樹芬自然是沒什麼好臉色,動輒粗聲大氣,摔摔打打。
趙樹芬心裡比黃連還苦澀。
她不怨苟家人,心裡的妒恨和不甘,反倒像釀酒似的,慢慢發酵成了對親閨女的怨懟。
特別是近來,看著白麗雅風風火火地幫著方引娣離了婚,又出錢又出力,眨眼間就在荒地上立起了兩間屬於方引娣母女的新房。
村裡不少人私下裡都誇白麗雅仗義、有本事,還有更多人說她缺德、造孽。
趙樹芬深以為然。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生出這麼悖逆的閨女。
這閨女不管不行了,自己這回可算是佔住理了。
她跟苟三利腦袋湊著腦袋,嘀嘀咕咕謀劃了半天,總算想出個道道。
這天是周日,學校放假。
後半晌,趙樹芬瞅準白麗雅應該在家,決定上門敲打敲打她。
她對著院裡水缸的倒影,攏了攏散亂的頭髮。
回頭看了眼苟三利,得到他鼓勵的眼神,便深吸一口氣,彷彿要上戰場似的,前去興師問罪。
白麗雅正背對著院門,踮著腳在晾衣繩上晾衣裳。
聽見院門有響動,還以為是王大姑來了。
接著,她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手裡的動作一頓,慢慢轉過身。
趙樹芬不等她開口,手指頭就直直戳了過去,
「白麗雅,你個黑了心肝、忘了祖宗的!」
白麗雅臉上沒什麼表情,隻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
「你現在是缺德帶冒煙兒,不守婦道,傷風敗俗!」
白麗雅還納悶,因為啥引來親媽這頓指責,
就聽她唾沫星子四處飛濺,大聲罵道,
「老話講得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你都就著飯吃到狗肚子裡去了?
你倒能耐大,上趕著攛掇人家離婚,把好端端一個家硬生生給攪散了。
你缺德不缺德?啊?就不怕損了陰鷙,將來老天爺收你,斷子絕孫!」
趙樹芬罵得痛痛快快,彷彿要在苟家裡積攢的委屈、受的氣,一股腦地潑向這個不孝的女兒。
白麗雅心裡嘆了口氣,等她罵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聲音帶著寒意,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廟是泥塑木雕的死物,婚是活人熬煎的日子。
方引娣在武家過的是啥光景,你眼睛沒瞎,該看得見。
那不是婚,是牲口棚,是閻王殿,是慢慢勒死人的繩子。」
她往前輕輕邁了一小步,目光逼視著趙樹芬的眼睛,
「我幫她掙出來,是救人出火海,不是推人下深淵。
看著人在火坑裡打滾哀嚎,自己扭過臉去假裝看不見,那才叫缺德!
該遭報應的是武鐵栓那種拿妻女當牲口的畜牲,
還有那些壓榨閨女、討好夫家的人,也得遭報應。
為了守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規矩,你們連人命都不顧,你們才應該遭報應!」
趙樹芬被這一番話噎得兇口發悶,臉皮漲得通紅。
她沒料到女兒如今言辭這般鋒利,堵得她啞口無言。
正心慌意亂地想著該如何回嘴,院門外,適時地響起了苟三利的吼聲,
「趙樹芬!你個敗家晦氣的娘們,死哪兒去了?」
苟三利黑著一張鍋底似的臉,大步流星地闖進院子。
自打白麗雅起院牆、建新房,他還是頭一次來。
一進門,眼睛就不夠用了,四處張望,
從新房子裡做工的人,掃視到菜園裡的菜、院子裡的擺設,
最後,目光像粘膠一樣,死死纏在那輛新自行車上。
白麗雅沒言語,目光悠長地審視著他,看他到底要唱哪齣戲。
趙樹芬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苟三利像是突然醒了神兒,看向趙樹芬,眼睛一瞪,開口大罵,
「家裡都他爹的揭不開鍋了,米缸見了底,耗子都不樂意待。
老子在地裡累死累活,你倒有這份閑心,跑出來扯老婆舌、管別家的破褲襠事!」
說著,上前就狠狠推了趙樹芬一把,力道十足。
趙樹芬「哎喲」一聲痛呼,就勢往地上一歪,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扯開嗓子乾嚎起來,「我能有啥辦法啊!
我命苦啊……
親生的閨女胳膊肘往外拐,
有錢幫外人起大瓦房,親娘老子餓死凍死在家門口,她眼睛都不帶眨一下啊……
這日子沒法過了,不如一根繩子弔死算了啊……」
兩人一個吼得面紅耳赤,一個哭得抑揚頓挫,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句句話都死死咬住家裡沒米下鍋、白麗雅見死不救這茬兒。
工作間裡,方引娣正領著大家做頭飾。
聽見動靜,做手工的人忍不住探頭出來張望,方引娣把大家勸住了,
「這種人就盼著咱們圍觀呢,人越多,他越起勁。
咱不看,專心把頭花做好,好好掙錢才是正經事。」
大家一聽,會意一笑,回到座位專心做頭花,隻把院子裡的噪音當耳旁風。
苟三利和趙樹芬鬧得雖然厲害,
白麗雅卻敏銳地注意到,他們在觀察她的反應。
按照他們事先盤算的,白麗雅就算心是石頭做的,親眼看見親媽被繼父打罵,
聽見家裡窮得這般光景,心腸怎麼也得軟一軟,化一化吧?
就算不情不願,也會多少拿出點錢糧來,顧顧臉面,也堵堵旁人的嘴?
可他們的眼睛探照燈一樣在白麗雅臉上照來照去,卻不見她有絲毫動容。
白麗雅隻是鬆開了抱著胳膊的手,撫平衣襟上的褶皺,站直了身子。
「吵完了?」
她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問「吃了嗎」,沒有一絲多餘的波瀾,
「吵完了就出去。我家院子小,擱不下兩尊大佛在這兒唱對台戲。」
沒有一粒米的施捨。
沒有一句軟語的勸慰。
甚至連一個帶著溫度的眼神都欠奉。
趙樹芬刻意拉長的哭嚎,像被一把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她猛地擡起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白麗雅。
臉上那點勉強擠出來的淚痕還沒幹,此刻卻完全被難以置信的震驚所覆蓋。
她……她可是她的親媽!
她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以往……以往隻要她這麼一鬧,一哭,一擺出活不下去的架勢,
女兒最後不都會……都會退讓,都會心軟的嗎?
怎麼會……怎麼會變得這樣陌生?這樣冰冷?
像在看一個不相幹的、惹人厭煩的老乞丐?
苟三利也愣在了當場,張著嘴,後面那些更凄慘的說辭,全都卡在喉嚨裡。
白麗雅微微偏頭,音調依舊沒變,眼神卻冷冽下去,
「咱們已經分家了,這是我的房子和院子。
我跟你們沒什麼瓜葛,也不歡迎你們,少上我這院子指手畫腳。
你們再不走,我就親自動手,請二位出去。
或者,我去找生產隊,說你們幹擾多種經營小組搞副業,影響集體收入。」
苟三利被她那眼神刺得脊背一涼,瞬間明白今天這齣戲是徹底演砸了,
再待下去,隻怕裡子面子都要丟個精光。
他惱羞成怒,重重地「呸」了一口濃痰在地上,
一把粗暴地揪起還癱坐在地上、滿臉獃滯茫然的趙樹芬的胳膊,連拖帶拽地出了門。
院門在他們身後「吱呀」一聲合攏。
趙樹芬聽著那聲輕響,心裡地震似的顫了顫。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為血脈是世上最牢固的繩索,拴著女兒,無論如何,線頭總在她手裡攥著。
可現在,她突然發現,那根繩好像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