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來信
信的落款是「守銀」,
下頭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糖葫蘆好吃不?那天看你沒接,我心裡難受了一路。」
苟德鳳把那幾頁紙看了三遍。
看到第二遍的時候,眼淚把信紙洇濕了一塊。
她趕緊拿袖子去擦,擦完了接著看。
苟德鳳把那幾頁紙貼在兇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渾身發抖。
人逢喜事精神爽,趙老蒯這幾天走路都帶風。
自打二兒子趙守銀說要娶媳婦,他這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見人就掏煙,見人就顯擺,蹲在村口大柳樹底下,一蹲就是一下午。
「老蒯,這兩天美啥呢?」
孫老歪扛著鋤頭路過,被他一把拽住。
趙老蒯眯著眼,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我家守銀要娶媳婦了!」
「喲,這可是喜事。哪村的?」
「咱一個公社的,苟家窩棚的。」
趙老蒯把煙袋遞過去,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姑娘才二十齣頭,比守銀小二十歲!」
孫老歪瞪大眼睛,
「小二十歲?那姑娘圖你兒子啥?」
趙老蒯沒好氣地瞪了對方一眼,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下巴一揚,
「圖我兒子人好唄!咱守銀老實巴交的,幹活肯下力氣,人家姑娘不圖錢不圖勢,就圖他這人!」
旁邊蹲著的老孫頭湊過來,眯著眼問,
「那姑娘叫啥?」
「姓苟,叫啥鳳來著……」
趙老蒯撓撓頭,
「我這還猛住了,等我回去問問守銀。」
老孫頭眼中神色閃爍,點點頭,沒再吭聲。
趙老蒯又拉住過路的老王頭,把這話翻來覆去又講了一遍。
老王頭聽著,臉上的表情有點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老蒯沒留意,還沉浸在得意裡頭。
「等娶進門,明年給我生個大胖小子,我趙家就算有後了!
老大那邊是指望不上,分了家就跟外人似的,還好老二爭氣!」
他越說越來勁,煙袋鍋子都顧不上抽了。
老孫頭蹲在旁邊,拿煙袋杆子捅了捅他,
「老蒯,你見沒見過那姑娘?」
「見過,臉黑點,長得一般,但勝在年輕。咋了?你要說啥?」
「沒事。」
老孫頭低著頭,拿煙袋鍋子在地上畫圈,
「沒事。」
趙老蒯沒往心裡去,又拉著旁邊的人顯擺起來。
過了晌午,村口的人漸漸多了。
幾個女人拎著籃子從供銷社回來,看見趙老蒯蹲在那兒,互相遞了個眼色。
「老蒯叔,聽說你家守銀要娶媳婦了?」
一個小媳婦兒嗓門敞亮,隔老遠就喊。
趙老蒯笑呵呵地點頭,
「可不是嘛!苟家窩棚的姑娘,二十齣頭,一朵鮮花!」
那人走近了,臉上的笑有點古怪,
「叔,你見過那姑娘沒?我聽說……那姑娘好像不太對勁。」
趙老蒯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咋不對勁?」
見這人吞吞吐吐的,半天沒說出囫圇話,旁邊另一個心直口快,直接捅破了,
「叔,那姑娘前陣子進山砍柴,凍壞了!
手指頭腳趾頭截了好些,腿都沒了半截!現在走路都費勁,往後能不能幹活都兩說!」
趙老蒯愣在那兒,煙袋鍋子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
「你說啥?」
那人被他瞪得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低下去,
「叔,村裡都傳遍了……你真不知道?」
趙老蒯的臉漲得通紅,又刷地白了。
他騰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栽倒。
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他一把甩開,手指頭指著那幾個婆娘,抖得跟篩糠似的。
「你們胡咧咧啥?我家守銀能娶個殘廢?」
幾個婆娘往後縮了縮,不敢吭聲。
老孫頭在旁邊嘆了口氣,
「老蒯,她們沒胡說。苟家窩棚那事兒,我也聽說了。
那姑娘確實遭了難,手腳都不全乎了。」
趙老蒯的嘴張著,合不上。
怪不得那幾個老夥計聽了就怪笑,怪不得王老蔫欲言又止,怪不得老孫頭在地上畫圈不說話。
他們早知道了,讓他像個傻子似的,把臉伸出去讓人打。
趙老蒯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攥得嘎巴響。
「趙守銀……這個禍害!」
他吼了一嗓子,擡腳就往家跑。
跑出去幾步,腳底下一絆,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旁邊的人趕緊去扶,他一把推開,自己爬起來,膝蓋磕破了都顧不上,一瘸一拐往家沖。
回到家的時候,趙守銀正蹲在院子裡劈柴。
看見他爹進來,剛要開口,迎面就是一巴掌。
「啪!」
那巴掌扇得又響又脆,趙守銀捂著臉,懵了。
「爹,你幹啥?」
「我幹啥?」
趙老蒯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你個兔崽子!你娶的啥媳婦?
一個殘廢!手腳都沒了!腿都沒了!你瞞著我,讓我去村口讓人笑話!」
趙守銀捂著臉,沒吭聲。
「你說話!」
趙老蒯又踹他一腳,
「你瘋了你?娶個殘廢回來幹啥?
往後誰伺候誰?地裡的活誰幹?你還指著我這把老骨頭幹?」
趙守銀被他踹得趔趄兩步,站穩了,擡起頭。
「爹,我不嫌棄她。」
「你不嫌棄?」
趙老蒯氣得直哆嗦,
「你不嫌棄,我嫌棄!咱家啥條件你不知道?
老大一家分出去了,地裡的活我一個人幹不動,指望著你頂門立戶。
你倒好,娶個殘廢回來,往後是你伺候她還是她伺候你?」
趙守銀低著頭,不說話。
趙老蒯越罵越來氣,一巴掌又扇過去,
「我養你這麼大,就指著你給我養老送終,你給我整這麼一出?」
趙守銀躲了一下,沒躲開,臉上又挨了一下。
他捂著臉,悶聲說,
「爹,這婚我結定了。」
趙老蒯愣住了。
「你再說一遍?」
趙守銀擡起頭,看著他爹。
那張臉上有兩個巴掌印,紅通通的,可眼神很堅定。
「我說,這婚我結定了。」
趙老蒯的手舉起來,又放下了。
他看著這個二兒子,忽然想起老大一家搬走那天,老大媳婦那冷冰冰的眼神,老大低頭收拾東西的背影。
地裡的活,從那以後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累得他腰都直不起來。
他就指著老二了,現在老二也要叛變。
趙老蒯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柴垛上。
「行,你行。」
他指著趙守銀,手指頭抖得厲害,
「你娶,娶回來咱家就絕後。讓那殘廢給你生?她能不能生都兩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