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凍傷
急診室的燈光白慘慘的,照著病床上的人。
醫生把蓋在苟德鳳身上的被子掀開,眼前的景象讓旁邊的小護士倒吸一口涼氣。
她的手背腫得發亮,手指頭烏黑,跟燒焦的樹枝似的。
右手那三根指頭硬邦邦的,按都按不動,像凍透了的木頭。
醫生又剪開褲腿。
棉褲濕透了,凍得硬邦邦的,剪刀下去咯吱咯吱響。
腳趾頭烏青,腳底闆硬得跟凍梨似的,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兩頰腫得老高,耳朵腫得跟豬耳朵似的,鼻尖烏青,整張臉沒一處好地方。
醫生站直了,把那把剪刀往托盤裡一扔,咣當一聲。
雙手雙足三度凍傷,組織壞死了,血走不通了。
右手那三根指頭、左手那根小指,都得截。腳上五根腳趾頭,保不住。
腳掌的皮肉能不能留,得看造化。
臉上、耳朵、鼻子倒還好,沒爛到根,用藥養著能恢復。
現在這光景,那幾根手指腳趾早就死透了,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不截,爛上去,命都保不住。
苟三利聽了醫生的話,整個人傻掉了。
苟德鳳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她睜開眼,看見白花花的天花闆,聞見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味道跟她去冒名參加教師招考,暈倒後再醒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全身被紗布綁得嚴嚴實實的,渾身劇痛,她隻能轉動眼珠去查看四周。
趙樹芬湊過來,小聲喊她,
「德鳳?德鳳?」
苟德鳳沒應。
過了好一會兒,苟德鳳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很輕,
「那幾個山丁子,我還沒摘著呢。」
苟德鳳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
出院這天,苟三利套著生產隊的馬車,在縣醫院門口等著。
趙樹芬推著一把輪椅從裡頭出來。
輪椅上坐著個人,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被,隻露出半張臉。
苟三利心裡一酸,知道那是他的閨女。
臉還是那張臉。
凍傷好了,紅腫消了,耳朵和鼻尖也沒留什麼疤。
可那臉上沒了活氣兒,眼珠子一動不動,跟倆死魚眼似的。
趙樹芬把輪椅推到馬車邊上,和苟三利兩個人連抱帶擡,把苟德鳳弄上車。
棉被底下,空落落的。
苟德鳳低頭看了一眼,兩條腿,從膝蓋往下沒了。
棉褲下半截空蕩蕩的,風一吹,褲腿晃來晃去。
兩隻手擱在被子上,右手隻剩兩根指頭,左手四根。
她盯著手指頭,盯了一路。
苟三利和趙樹芬坐在前頭,誰也沒說話。
隻有馬蹄子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響。
進了村,有人站在路邊看。
看見車上那個裹著棉被的人,又看見棉被底下空蕩蕩的褲腿,都閉了嘴。
等馬車過去了,才有人小聲嘀咕。
「那不是苟德鳳嗎?」
「咋整成這樣?」
「聽說是凍的,手指腳趾都截了。」
「腿呢?」
「腿也截了。」
「那往後可咋活?」
沒人答話。
馬車停在苟三利家門口。
苟張氏站在門口等著,看見車上的苟德鳳,哇地一聲哭出來。
「我是上輩子肯定是缺德做損了,這輩子報應到我的孫輩身上。
孫子坐大牢,孫女成了殘廢。這是什麼日子,老天爺,快把我收走吧……」
苟三利把苟德鳳抱下來,抱進屋,放在炕上。
趙樹芬端了碗粥進來,放在她跟前。
苟德鳳低頭看那碗粥,用殘缺的手指,費力地端起那碗粥。
粥是小米粥,桌上還有雞蛋,還有用豬肉沫做的土豆泥。
之前渴望的飽暖,此刻都有了,可代價兩條小腿、幾根手指……
進了臘月二十,苟家窩棚的年味兒就濃得化不開了。
先是供銷社的貨來了三趟,花布、紅頭繩、鞭炮、年畫,還有成筐的凍梨凍柿子。
女人們挎著籃子進進出出,出來的時候籃子滿了,臉上的笑也滿了。
王老蔫家的閨女扯了六尺花布,紅底白花,要做件新襖。
孫家媳婦給兒子買了雙新棉鞋,黑條絨面,裡頭續的新棉花。
兒子當場就穿上了,在地上跺了兩腳,美得直蹦。
男人們擠在前頭,挑手套、挑帽子、挑煙葉子。
孩子們最歡實,滿村跑著放小鞭,一聲接一聲,把狗都驚得跟著叫。
誰家買了新燈籠,舉著滿村顯擺,後頭跟著一串流鼻涕的小子。
家家戶戶的煙囪從早冒到晚。
殺豬的、蒸粘豆包的、炸丸子的,香味飄得滿村都是。
今年的年跟往年不一樣。
草藥賣了錢,頭飾賣了錢,地裡打的糧食也比往年多。
分紅的時候,朱衛東念名單,一家一戶上去領錢,領完錢的臉上都帶著笑。
王老蔫領了一百八十多塊,數了三遍才揣進兜裡,一邊數一邊念叨,
「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現錢。」
女人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比誰的份子多,比誰家的孩子扯了新衣裳,比誰買到了供銷社最後的幾塊香胰子。
過年前,白麗雅結結實實忙了一陣兒。
她給郝建國夫妻送了一隻野兔和一籃野雞蛋,作為拜年禮;去看了自己的乾哥哥、化工廠的周工程師,帶了特意給他愛人定製的頭飾,還給人家孩子封了壓歲錢。
帶著王大姑去拜訪了王敬蘇老師,方便王大姑去求草藥茶方。
她給王老師送了一大塊豬排骨和一盒鹿茸,把王老師高興得朗聲大笑。
這是重生以來,白麗雅過的第一個年,她想好好熱鬧熱鬧。
王大姑在村裡沒什麼親人,單身一個,過年太冷清。
方紅月母女倒是有個伴兒,可也不夠熱鬧。
於是,三家湊在白麗雅的院子裡,一起過年。
她家的竈間從早忙到晚,案闆上擺滿了東西。
五條柳根兒魚,鱗片颳得乾乾淨淨,準備下鍋香炸;一隻殺好的飛龍,黃油油的,肥得流油;一方五花肉,三指厚的肥膘,在燈光下泛著油光;還有一隻肥兔子,已經處理得乾乾淨淨,等待下鍋。
還有山野菜、蘑菇、爽脆的白菜……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案子。
白麗珍蹲在竈台前頭燒火,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
竈膛裡柴禾噼啪響,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冒煙,白麗雅系著圍裙,手裡的鏟子翻得飛快。
方紅月在旁邊幫忙剝蔥剝蒜,一邊剝一邊往鍋裡瞅。
方引娣在揉面,揉一下擡頭看一眼,揉一下擡頭看一眼,臉上帶著笑。
王大姑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瓶酒,往桌上一墩,
「過年了,喝點好的!」
白麗雅一看,是汾酒,還是瓷瓶的,少說也得五六塊錢一瓶。
「大姑,你這太破費了……」
「破費啥?」
王大姑一擺手,
「一年到頭掙了那麼多,還不興我花點?」
她把酒放下,又掏出一個紅包,往白麗雅手裡一塞。
白麗雅愣住了。
「這是……」
「給你的壓歲錢。」
王大姑往炕沿上一坐,把腿一盤,
「這一年你帶著我們掙了多少,我心裡有數。這點錢,是我的一點心意。別嫌少。」
白麗雅捏著紅包,嘴角漾出甜甜的笑。
方引娣在旁邊也掏出一個紅包,往她手裡塞。
「麗雅,這個你收著。我們娘倆能有今天,全虧了你。」
白麗雅低頭看著手裡個紅包,厚厚的,少說也有幾十塊。
她忽然笑了。
「好,我收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