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找爹
這天晚上,生產隊開會,社員們坐得滿滿當當。
趙樹芬也蔫頭耷腦縮在角落裡。
大家都等著朱衛東開會,布置大田鋤草鬆土的事。
朱衛東領著白麗雅進來,引起了一小陣騷動。
鄰近的鄉親紛紛欠身跟她打招呼。
時節已是春末夏初,天氣越來越暖和,地裡的草瘋長,跟苞米、高粱搶養分。
必須抓緊時間鋤第一遍草,還要給莊稼鬆土防旱。
朱衛東條理清晰地布置完工作,笑著把白麗雅領到台前,
「正事兒說完了,大傢夥兒先別散,白老師有事要說,我們給白老師呱唧呱唧!」
說著,帶頭鼓掌。
社員們也跟著鼓掌,很好奇白麗雅要說什麼事兒。
趙樹芬抻著脖子遙望台前,心裡十分納悶,
這丫頭也不用下地幹活,摻和生產隊的事兒幹啥?
隻見,白麗雅大大方方走上台前,沖台下一鞠躬,
「趁著今天鄉親們都在,我想替我媽趙樹芬征個婚。
大傢夥要是有合適人選,幫忙推薦推薦。」
底下「嗡」一聲就炸開了鍋。
徵婚?
還是閨女替媽徵婚?
這可真是蛤蟆長毛——頭一回見。
趙樹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臊得臉通紅,坐立難安。
白麗雅不看母親,隻環視著在場的叔伯嬸娘,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大傢夥都知道我媽的事兒。我親爸犧牲了,我媽該有自己的新生活。
我想給她找個知冷知熱、品行端正的伴兒,給我們姐倆找個好爹。」
條件我說清楚,也好讓大家掂量。
第一,人品端正,不偷不搶,不嚼舌根,不惹是生非;第二,年齡相當,四十到五十之間,身體健康,能幹農活;第三,得是過日子的人,勤勞、善良,知道疼人;第四,」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不抽煙、不酗酒、不耍錢,不打老婆。」
這幾條「不」字條件拋出來,底下的熱烈的討論一下安靜了。
條件聽著簡單,真能全做到,怕是打著燈籠都不好找。
「最重要一條,」
白麗雅瞄了一眼角落裡的母親,
「得真心對我媽好,能跟我們姐妹倆和睦相處,把咱們當一家人。」
接著,她話鋒一轉,拋出了最誘惑的條件,
「誰要真能合了這些要求,跟我媽成了家,我白麗雅拿教師工資擔保,
往後他的衣食住行,我全管。一天三頓好飯食,四季衣裳不愁。
每月,我額外再給十五塊錢家用零花。
等他老了,幹不動了,我給他養老,病了床前伺候,走了風光發送。」
十五塊夠一家幾口緊巴著過一個月了,更別提那「養老送終」的定心丸。
這承諾像塊巨石砸進池塘,激起浪花陣陣。
有人驚呼出聲,有人交頭接耳,
就連幾個家裡有媳婦的,臉上都閃過一瞬間的動搖和艷羨。
這條件,實在太硬了,娶了趙樹芬,相當於擁有了一個舒坦體面的後半生。
自己有工資、有烈士子女的補貼,又剛剛收穫了一萬塊,
別說整個苟家窩棚,就算在整個利得縣,也沒人比她更有錢。
白麗雅想得很明白,與其讓趙樹芬與苟三利藕斷絲連,
不如花點錢,幫她找個靠譜的男人,斷絕她和苟三利的任何可能。
用最直接的辦法,把她從上一世那條死路上強行拽回來。
成了,親媽能安享下半生,也算成全了自己的善念。
如果不成……
白麗雅默了默,那她心裡的那點牽挂,就到此打住。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很快,各方介紹的人選紛至沓來。
憑藉重生的閱歷和冷靜的眼光,
幾個企圖渾水摸魚的,都在白麗雅切中要害的詢問下露了餡。
她利用課餘和周末,像做調查般走訪入圍人選的村子。
最終,三個人選浮出水面。
第一位是齊家窩棚的陳木匠,四十八歲。
妻子早逝,獨自將一兒一女拉扯成人,如今都已成家分過。
他是遠近聞名的手藝人,打傢具尤其是一絕,沉默寡言,做事紮實。
白麗雅看見過他家的院子,木料擺放得整整齊齊,工具擦拭得鋥亮。
村裡人說他「嘴笨心實」,「幹活比說話漂亮」。
缺點是長得醜點兒,豬腰子臉,一口四環素牙,笑起來還不如不笑端莊些。
第二位是前進公社苦菜營子村的退伍兵老何,四十五歲。
他因傷提前複員,為人正直硬氣。
妻子嫌他傷後退伍安置不如意,跟人走了。隻有一個兒子,在縣裡學開車。
村裡人說他「講義氣,認死理」,「酒沾唇即止,牌從來不摸」。
缺點是一條腿膝下截肢,部分農活做得不如健全人利落。
第三位竟然是白麗雅所在的青園小學的王敬蘇老師,今年五十三歲。
他是老牌師範生,教學一絲不苟,甚至到了古闆的地步。生活上也極度規律整潔。
王老師為人方正,有些清高,不太合群,但公認品德無虧,沒有任何不良嗜好。
雖然年齡大點,但王老師沒結過婚,有一份穩定的工資,還有兩間學校分配的宿舍。
缺點是古闆寡言,缺乏情趣。
這三個人,是白麗雅在層層篩選、實地查訪後,認為在品性、能力、生活習慣上最可靠的。
很快,白麗雅安排趙樹芬與這三人見面。
沒選什麼正式場合,就在自家東屋,沏上一壺茶,擺上點心瓜子。
三個人,分了三個下午見面。
第一個見的是陳木匠。他穿著半舊但漿洗得硬挺的中山裝。
進門有些拘謹,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趙樹芬給他倒茶,他雙手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就再沒話。
白麗雅找話題問起木工活,他才眼睛亮了些,話也多了兩句。
大半天時間,屋裡就聽見趙樹芬偶爾的客套和陳木匠喝茶的聲響。
陳木匠走時,留下個他自己做的小闆凳,打磨得光滑無比,四腿勻稱。
趙樹芬摸著精緻結實的小闆凳,愣了一會兒。
第二個是王敬蘇老師。他來得很準時,坐下時背挺得筆直。
談話間,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授課」感。
當趙樹芬無意間把瓜子殼掉在地上時,蔣老師的眉頭微皺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
第三個是退伍兵老何。
考慮到對於一個腿不方便的人來說,苦菜營子村離苟家窩棚太遠。
白麗雅帶著母親登門拜訪,趙樹芬覺得女人主動上門不體面,鬧了好一陣彆扭。
老何聲音洪亮,說話乾脆,不繞彎子,問什麼答什麼。
在部隊幹什麼,傷在哪兒,現在又多少土地,收入大概多少,都說得清清楚楚。
提到前妻跟人走的事,他言語中有種經歷過事的坦然和直接。
幾個人選都看過了,白麗雅旁敲側擊問了好幾回,
趙樹芬要麼悶頭納鞋底兒,要麼含糊著岔開話題,就是不表態。
問急了就說,需要點時間考慮考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