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有客來訪
白麗雅在青園小學任教後,徹底擺脫了下地幹活的日子。
每天穿著乾淨整齊的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全身上下透著一股清爽的書卷氣。
路上遇到的鄉親,都會主動停下腳步,客氣地招呼一聲「小白老師」。
還有不少人家暗戳戳通過趙樹芬遞話,想要給她介紹條件不錯的對象。
重生兩月餘,白麗雅已經從無人在意的懦弱面瓜,搖身變成腰桿挺直的公家人。
可這卻讓趙樹芬頗感失意。
她當初是死活不同意她考教師的,可她偏偏去考了,還考上了。
這個女兒讓她生氣、讓她丟臉,壞了她的好事,還讓她下不來台。
但如今,大家高看的,偏偏就是這個「忤逆」的女兒。
每一次村鄰對白麗雅的稱許,落在趙樹芬耳朵裡,都像一記耳光,諷刺她這個母親的失敗和無能。
尤其是被女兒撞破自己和苟三利那檔子事兒後,她更覺在閨女面前矮了一頭。
這天是休息日,白麗雅一早起來做好了飯菜,叫母親和妹妹吃飯。
可趙樹芬就是不起來,扯過被子蒙住頭,嘴裡「哎呦、哎呦」地哼唧。
先說是心口疼,又說是後背疼,渾身不得勁,得要人跟前伺候著。
慌得白麗珍一會兒端水,一會兒捶背,緊張地照應著。
白麗雅冷眼一瞧,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媽又犯彆扭,變著法兒找存在感。
她拽過妹妹,姐倆把飯吃完了。
這時,院門外來了動靜。
王大姑挎著個土籃子進來了。
王大姑在苟家窩棚是個特殊的存在,據說,她是早年逃荒過來。
她沒兒沒女,是個黑戶,為了糊口,在山腳下開墾了幾小塊地,種些玉米、高粱。
她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橫生,愛穿一身打補丁的黑衣服。
她獨來獨往,有時又哭又笑、自言自語,沒人敢接近她。
有頑皮的小孩往她身上扔石子,或者罵她笑話她,她能堵住人家家門罵上三天三夜。
村裡沒人知道她的年齡和名字,當面叫一聲「王大姑」,背後都叫她「山老鴰」。
白麗雅記得,上一世,王大姑曾經給她塞過玉米,
還堵著她,說些「你給我當閨女吧」、「小閨女不許嫁人」的瘋話。
當時,白麗雅害怕她癲狂的瘋狀,一溜煙就跑了。
隔世再見,她應該沒有惡意,也不算壞人。
見有人來,趙樹芬更起勁了,哎呦哎呦叫個不停,把白麗珍支使得像陀螺一樣。
王大姑的目光在趙樹芬身上流連,和白麗雅目光一對,立刻心領神會,緩緩說道,
「小白老師,俺娘家以前傳下個土法子,能治你媽這病。
用最大號的縫衣針,把針尖燒紅,在白酒裡過一下,紮人中七下,病準能好。」
白麗雅撲哧一下,差點沒樂出來聲,心道,
這位王大姑竟然是個明白人。
她找來家裡的縫衣針,遞給王大姑,又讓妹妹點燃蠟燭。
眼瞅著針尖在蠟燭火苗裡,越燒越紅,
趙樹芬嚇得哼唧聲都停了。
王大姑一手捏著針,另一手去扒趙樹芬的被子,
「麗雅她媽,你別怕,紮一下人中,通竅。你忍著點,一會兒病就好了」,
說著,針尖沖她鼻子底下就紮過來。
「哎呀媽呀!」
趙樹芬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裝病,一骨碌從炕上坐起來,
「這法子是好,我,我……我好像好多了!」
王大姑朝白麗雅遞了個眼神,白麗雅憋著笑沒樂出聲。
白麗珍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趙樹芬是裝病,氣得狠狠瞪了她一眼,出門玩兒去了。
王大姑放下針,吹滅蠟燭,嘆了口氣,
「麗雅她媽,不是我說你。你有福不會享啊!
看看你這倆閨女,大丫當了老師,小丫也懂事。
你還有啥不知足的,非得折騰自個兒,折騰孩子?」
她頓了頓,看了看白麗雅,眼裡露出真切的羨慕和掩飾不住的落寞,
「你是不知道,俺多想有個閨女……」
說著,眼神不聚焦了,直勾勾地盯著地上,整個人渾渾噩噩的。
白麗雅趕緊上前,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柔聲問她,
「王大姑,你少有登門。這次來,有什麼事?如果是我可以幫忙的,您儘管開口。」
王大姑這才醒轉過來,有些局促地說,
「小白老師,我……我還有個事,想求你。」
說著,把自己帶來的土籃子,遞過來,
「小白老師,我聽說你在公社考了第一名,去學校教書,是文化人。」
我這輩子大字不識一個,吃了太多沒有文化的虧,可我不想埋進土裡還是個睜眼瞎。
這是我攢的五個野鴨蛋,你能不能教我五個字?」
白麗雅掀開土籃子上的苫布,裡面果然有五個淡青色的野鴨蛋。
王大姑幾乎是懇求地說,
「我活了大半輩子,最喜歡一句老話,『人窮志不短』。
我……我想讓你教我這五個字。」
白麗雅不禁問道,
「王大姑,你為什麼單單要學這五個字呢?」
王大姑渾濁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自小爹媽沒教我識字,但教我自食其力,守住本分。
人活著,脊樑得挺直嘍,不能小瞧自個兒,就得信自己,靠自己,自己才是真靠山。
這麼多年,我就是靠這五個字挺過來的。這五個字,就是心頭的燈。」
屋裡靜了一瞬。
白麗雅看了看傻愣愣的趙樹芬,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衰老貧弱的女人,
心頭一熱,鼻子發酸,她仰頭眨眨眼,忍下眼底的淚意,把王大姑領到了西屋。
白麗雅拿出嶄新的本子,就著炕桌,認認真真、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五個方正有力的大字,
人窮志不短。
她寫得很慢,力求每一筆都清晰工整。
寫完後,吹了吹紙上的鉛灰,把鉛筆遞給王大姑,
「看到我握筆的姿勢了嗎?你拿著筆,咱們先學第一個字,一撇一捺,寫個『人』。」
王大姑小心翼翼地接過筆,像接過什麼珍貴的寶物那樣虔誠。
生疏地握著鉛筆,在本子的方格裡,寫下人生第一個字。
王大姑學得很慢,五個字,白麗雅足足教了一個小時。
臨走時,白麗雅把本子、筆、橡皮,以及那五個野鴨蛋塞給王大姑。
王大姑不肯收,過意不去地說,
「白老師,我不能要。咱們非親非故的,你教我,還搭上本子、筆……」
白麗雅鄭重其事地說,
「王大姑,你要讓我教你,就得聽我的。
這野鴨蛋你拿回去,自己吃。吃了有營養的東西,記性才會好,你學得才能更快。」
見王大姑仍然瑟縮著,十分不安,她想了想,故作嚴肅地說道,
「王大姑,我可以免費教你,但不是沒有條件。
你回去要認真練習,下次再來,我要考你。如果考不過,我就不教了。
以後,你每周日來一次,學完字,幫我整理一下院子,你說好嗎?」
王大姑一聽,雞啄米一樣點著頭,如釋重負,高興地說,
「好啊!好好!」
送別了千恩萬謝的王大姑,白麗雅回頭看看東屋,頓感一陣惡寒。
對比旁人,更加發現親媽的秉性已經爛到根子了,無藥可救。
重生一世,她不可能再像螻蟻一樣活著,也不可能縱容親媽的愚昧。
所謂骨肉親情,已經沒有修復的可能。
可出於責任感和善念,她還是決定最後再試一次。
於是,她叩開了生產隊代理隊長朱衛東的家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