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救火
「水!快提水來!」
土路上全是人,黑壓壓往苟長富家湧。
手電筒的光柱子晃來晃去,照見一張張驚慌的臉。
井台邊上也擠滿了人。
轆轤吱呀吱呀響,水桶一個接一個往下放,又被人七手八腳拽上來。
「排隊排隊!別擠!」
「讓開讓開!我這兒有桶!」
十幾隻水桶接力似的往火場傳。
男人站在前頭,接過桶就往火上潑,水潑在火裡滋啦一聲,冒起一團白煙,可火隻小了一瞬,又呼呼地燒起來。
「不夠!還不夠!」
「再打水!」
苟長富跪在院子當中,渾身哆嗦,臉被火光映得通紅。
他嘴裡喊著什麼,誰也聽不清,嗓子已經劈了。
朱衛東從被窩跳出來組織村民救火,看見苟長富跪在院子裡,想把他拉到遠處,他死命掙脫,往屋裡撲,被朱衛東從後頭死死抱住。
「你別進去!裡頭啥都沒了!」
「我錢,我的錢還在裡頭!」
「錢個屁,命要緊!」
井台那邊還在吱呀吱呀響,水桶一個接一個傳過來。
大家的棉襖濕透了,臉上熏得黢黑,眼睛被煙嗆得直流淚,可沒人停下來。
火燒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漸漸弱下去。
天亮的時候,苟長富家隻剩幾堵黑黢黢的牆。
房頂塌了,燒得精光的房梁橫七豎八戳在那兒,冒著青煙。
院子裡到處是水,混著燒成灰的柴禾,踩上去噗嗤噗嗤響。
苟長富坐在廢墟當中,一動不動。
臉上熏得黢黑,眼睛直直的,不知道看哪兒。
有人給他披了件棉襖,他沒反應。
天亮了。
苟家窩棚從一夜的慌亂中慢慢醒過來。
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煙,先是一縷兩縷,後來十幾縷,
灰白色的炊煙在晨光裡飄散,混著大碴子粥的香氣,飄得滿村都是。
苟三利昨晚也去救火了,提了幾十桶水,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可這會兒他腳步輕快,嘴角還掛著笑。
不得不說,昨晚那場火,燒得他心裡痛快。
原來高牆大院的苟長富家,燒成了黑乎乎的幾堵牆,
房梁塌了,滿地爛七八糟。
他連回家的步伐都踩著點兒。
進院子後,正要開堂屋的門,眼角忽然瞥見牆角根有個黃澄澄的東西。
煙盒。
苟三利眼睛一亮,幾步竄過去。
撿起來一看,還是黃盒的人蔘煙!
這種煙憑票供應,煙絲裡摻人蔘粉,一盒頂普通工人好幾天的工錢。
他在苟長富家見過,平時鎖在櫃子裡,過年才捨得拿出來招待貴客。
他樂得嘴都咧開了,趕緊把煙盒翻過來。
居然是空的。
苟三利臉上的笑僵住,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裡頭一根煙毛都沒有。
他把空煙盒往地上一摔,嘴裡罵罵咧咧,
「艹,誰他娘的抽完了亂扔……」
罵了一半,他愣住了。
煙盒裡掉出一張紙,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塊,落在地上。
苟三利彎腰撿起來,展開。
「苟長富」、「劉保山」、「苟棟樑」……
想不到石桂香身上還藏著這樣的秘密,
想不到威風八面的堂哥,還有不行的事兒。
看著看著,他眼睛越睜越大,嘴慢慢咧開,
最後「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苟長富啊苟長富,你也有今天!
活該!
該!!!」
他捧著那封信,反反覆復看了三遍,笑得腰都彎了。
這些日子憋在心裡的惡氣,這會兒全散了,比喝了半斤高粱紅還痛快。
笑夠了,他直起腰,眼珠子轉了轉。
這信……估計是石桂香扔在這兒的,故意讓他撿著的?
他捏著那封信,琢磨了一會兒。
如果直接給苟長富送去?不行不行,堂哥看了就得直接撕了?
最難耐的是,他心裡癢得厲害。
這樂子要是不捅到全村人的耳朵裡,他心裡就不痛快。
苟三利把信往懷裡一揣,轉身就往村中大井台走。
雖然是冬天,但還是有不少吃了早飯的人湊在大井台邊上嘮嗑。
「……燒得那叫一個乾淨,啥都沒剩。」
「可不是,我親眼看見的,房梁都塌了……」
「那苟長富人呢?」
「還能咋的,坐在廢墟跟前發愣唄,誰也不理。」
苟三利湊過去,也不插話,把那封信掏出來,翻來覆去地看,嘴裡還念念有詞。
旁邊蹲著的趙老蔫瞅見他,隨口問了一句,
「三利,看啥呢?」
苟三利擡頭,臉上帶著點為難,
「撿了封信,想看看寫的啥,可這上頭有幾個字我不認得……」
「不認得找人念念唄。」
趙老蔫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來來來,我給你念。」
苟三利趕緊把信遞過去。
趙老蔫接過信,清了清嗓子,剛念了兩句,聲音就頓住了。
「……苟長富,你當他是你提拔的?那是我讓他巴結你的……你那寶貝兒子苟棟樑……是劉保山的種……」
井台邊忽然靜了。
挑水的停了,抽煙的忘了吸,幾個湊在一塊兒說話的嬸子扭過頭來,眼珠子瞪得溜圓。
趙老蔫握著那封信,手都在抖,嘴張了張,又念不下去了。
「念啊!」
有人大聲喊。
趙老蔫咽了口唾沫,穩定心緒往下念……
很快,這個瓜就把全村炸得沸沸揚揚。
「我的老天爺!」一個閑漢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這是石桂香寫的?」
「寫給誰的?」
「苟長富!」
趙老蔫被擠得東倒西歪,手裡的信差點讓人搶走。
他護著信,扯著嗓子往下念,每念一句,人群就「轟」地炸一回。
念到最後,井台邊已經圍了二三十號人。
挑水的忘了挑,抽煙的忘了抽,連過路的都停下來,踮著腳尖往裡擠。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別擠別擠!信要撕了!」
「這信哪兒來的?」
累得晃晃悠悠的朱衛東回到家,端起飯碗,扒拉了半碗飯,
突然,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筷子在菜碗上頓住,腦子裡突然「嗡」的一聲。
石桂香和劉保山還關在倉房裡!
昨晚上救火救得昏天黑地,光顧著澆水,他把那兩個人給忘了!
碗「啪」地摔在桌上,高粱米飯濺了一桌。
他媳婦在後頭喊「你幹啥去」,他已經衝出門了。
兩條人命啊!
真要燒死在裡頭,他這個生產隊長得擔多大責任?
撤職都是輕的,搞不好得蹲班房!
他跑得鞋都差點甩掉,腦子裡全是燒焦的屍體、公社幹部黑著臉念處分決定的畫面。
跑到院門口,腳底忽然踩到什麼軟乎乎的東西。
他低頭一看,
嗯?
一頂解放帽,誰扔在這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