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內訌
看著苟長富和苟三利大打出手,白麗雅心生痛快。
上一世,苟三利也是這樣和她廝打的。
或是因為她剛從地裡回來,疲憊不堪,沒有及時給他端水;或是因為那句話說得不稱他的心思,惹他不快。
等待她的,便是繼父苟三利陰狠的手段,廝打,上手掐她。
母親趙樹芬往往背過身去,假裝看不見。
耳邊隻有妹妹白麗珍驚恐的抽泣。
苟三利就像一條拴在她脖子上的惡狗,稍有不如意,非打即罵。
她不是沒想過反抗,沒想過告發。
可那時,苟長富穩穩噹噹著生產隊的太上皇,苟三利是他最忠實的爪牙。
她沒了親爹、親娘不疼,狀紙還沒出村,就能被摁死在泥裡。
求告無門,呼天不應。
那種被層層黑霧裹緊、透不過一絲氣的感覺,至今想來都窒息。
而如今……反過來了。
屋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生動地講述著苟長富如何被扯掉了半截袖子,苟三利如何被打破了嘴角……
她的重生,像蝴蝶振翅,攪亂了所有人既定的命運軌跡。
這一世,她不再是不諳世事、任人宰割的懦弱慫包。
她早早看清了母親趙樹芬的軟弱與自私,看清了苟三利的豺狼本性,更看清了苟長富的邪惡。
告狀、分家、對付苟長富,她原本隻是想自保,隻是想掙脫那令人窒息的黑網。
卻不料,這些舉動,像一連串投入潭水的小石子,漣漪擴散,
竟意外地撞碎了苟長富和苟三利的利益紐帶。
他們竟然自己打起來了。
白麗雅停下手裡的活計,心想,香油坨子趙老蒯家,一定也不會太平。
太好了,看到他們都過不好,她就開心了。
一絲冷銳的笑意,爬上白麗雅的嘴角。
很好,但這還不夠。
狗咬狗,一嘴毛,固然好看。
可若隻是看著,等他們喘過氣,舔乾淨傷口的血,未必不會在共同的利益驅使下,再次狼狽為奸。
不能讓他們有喘息的機會。
她要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燒得更久些,最好把那點子虛偽的情分燒成灰燼,把他們的齷齪勾當燒到明面上,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色濃稠如墨,潑滿了苟家窩棚的角角落落。
幾聲零落的狗吠過後,村子徹底沉入睡夢,隻有風掠過光禿禿的楊樹梢,發出嗚嗚的哨音。白麗雅立在自家南屋的陰影裡,閉上眼,心神微動。
一種奇異的、彷彿融入水紋般的輕盈感包裹住她,
下一刻,周遭景象如同褪色的畫片般模糊、流淌。
再清晰時,她已經站在了苟長富家堂屋的水缸旁邊。
遁影藏形,界壁穿行。
這難以言喻的能力,此刻運用得悄無聲息。
屋裡的人沒有睡,昏黃的燈泡撐開朦朧的光暈。
苟長富和父親苟賴牛盤腿坐在炕桌兩邊,桌上擺著一碟炒花生米,一碟幹炸小河魚,
一碟炒豬肝,一碟拌黃瓜,還有喝了半瓶的小燒。
兩人臉都喝成了豬肝色,額頭上沁著油汗。
白麗雅看著下酒菜,眼底凝出幾分譏諷。
這狗東西在村裡盤踞多年,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屢次受挫,損失那麼大,居然還能搞出這麼豐盛的下酒菜。
看來,他的油水比想象中更厚。
「……x他爹的苟三利!」
苟長富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燒得他齜牙咧嘴,
「他就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貨色!
要不是老子照顧他,他能有今天?
虧我還給他介紹媳婦,竟然反過來咬我一口!」
苟賴牛給他把酒滿上,
「我早就說過,苟三利根淺葉浮,內裡就是空殼子。
你看,他現在為了仨瓜倆棗就跟你這個靠山翻臉,太不是個東西!」
苟長富自嘲地嗤笑一聲,帶著醉意和憤懣,
「是我看走了眼。想當年,他們家吃的穿的,哪樣不是想從我指頭縫裡摳的?
他現在跟趙樹芬的閨女搞得很僵,白麗雅那丫頭吃了熊心豹子膽,一點好處都沒給他。
……哼,他就是填不滿的窟窿!」
門簾「嘩啦」一響,石桂香端著一碟腌地環兒出來,臉色冷硬。
她眼皮都沒擡一下,徑直把鹹菜放下,鼻子裡一哼。
苟長富正罵在興頭上,被這聲「哼」打斷,很是不滿,斜著眼,
「你哼啥?」
石桂香額頭淤紫了一塊,那是給苟棟棲辦後事時,讓苟長富打的。
她轉過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又快又尖利,
「我哼啥?我哼有些人,屁大本事沒有,就會在家裡逞威風。
外頭讓人指著鼻子罵,打成一團,臉都丟到姥姥家了,還有臉在這兒喝酒罵街。」
她眼神掃過苟長富漲紅的臉,把圍裙解下來往炕上一摔,鄙夷毫不掩飾,
「苟三利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你倒好,當個寶似的捧著。
怎麼樣?現在讓人家反咬一口,舒服了?」
「你懂個屁!」
苟長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一拍炕桌,酒盅都跳了起來,
「老爺們兒的事,你插什麼嘴?滾回屋去!」
「我是不懂。」
石桂香反而上前一步,
「我就懂一條,這家裡但凡有點好東西,最後準落到那家子無底洞裡。
我嫁給你苟長富,不是來跟著你倒貼你那好堂弟的!」
她越說越氣,兇口起伏,
「今天他能為了錢跟你動手,明天就能為了別的把你賣了。
你還當他是個靠得住的?我呸,眼瞎心也瞎!」
「石桂香,你反了天了!」
苟長富勃然大怒,抄起酒瓶子就想砸過去,被苟賴牛死死攔住。
「少說兩句,別吵了!
我早就說過,家裡最忌內患,家不和,氣就散了……」
石桂香不再吵了,用冰碴子一樣的眼神剜了苟長富一眼,轉身掀簾子出去,把門摔得山響。
堂屋裡頓時隻剩下苟長富粗重的喘氣聲。
罵罵咧咧的內容,從苟三利又轉到了石桂香頭髮長見識短上。
白麗雅在陰影裡靜靜聽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果然沒什麼新鮮花樣,男人習慣於把過錯推到女人身上。
白麗雅不再停留,心神微凝,眼前的景象再次如水波般蕩漾、模糊。
下一刻,她已置身於苟三利家那間充斥著煙味的草坯房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