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大打出手
吵翻之後,苟三利看著那點可憐的冬儲菜,再想想自家眼下的光景,一股透心涼的絕望,像冬天的井水,慢慢淹沒了他。
大兒子苟德東坐牢了,閨女苟德鳳被勞教,老大不小了,也沒有合適的對象。
指望著能從倆繼女手裡弄點錢花花,可人家如今翅膀硬得能上天,一點光也撈不著。
二婚的老婆趙樹芬,除了哭哭啼啼、唉聲嘆氣,連自己的閨女都拿捏不了。
現在,連往年最後一點靠著姓氏和關係能蹭到的實惠也沒了。
唉……
這點菜,夠一家幾口熬過漫長的冬天嗎?
苟三利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開春的種子錢、可能需要的葯錢、萬一再有個什麼事……他不敢往下想。
他摸出旱煙袋,手卻抖得厲害,半天點不著火。
一種前所未有的、走投無路的寒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他感覺自己像站在一片迅速融化的薄冰上,四周都是深不見底的黑水,而腳下,正在一點點開裂。
忽然,他腦子裡猛地閃過一件事,苟長富還欠他錢。
苟三利之前還指望著堂哥的照顧,也沒好意思催。
現在都撕破臉了,還顧得上什麼臉面?
他轉身就衝出了家門,直奔苟長富家。
苟長富剛因為分菜的事鬧了一肚子氣,正陰沉著臉在家裡喝悶酒。
見苟三利又滿臉戾氣地闖進來,他眼皮都沒擡,沒好氣地問,
「你又來幹啥?」
「幹啥?還錢!」
苟三利把門摔得山響,
「苟長富,你別裝蒜!
你之前說好帶我掙錢,這都過去多久了,不僅沒掙回來錢,連本錢都沒跟我,你打算賴賬是嗎?」
苟長富一愣,他本來心情就極差,又被當面討債,臉上更掛不住,
「嚷嚷什麼?一百多塊錢我能賴你的?現在手頭緊,緩緩再說!」
「緩?我等你緩到猴年馬月去?!」
苟三利不依不饒,
「我看你就是不想還!拿我的錢去打點你的關係,現在翻臉不認人了是吧?
苟長富,我算看透你了!你就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過河拆橋的王八蛋!
你這麼辦事,缺德帶冒煙,怪不得老天爺都看不過去,收了你兒子,這就是你的報應!」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苟長富心窩子裡最不能觸碰的地方。
兒子苟棟棲的死,是他心底血淋淋的傷口,是他夜夜驚醒的噩夢。
「苟三利,我C你祖宗!!!」
苟長富猛地從炕上跳起來,眼睛瞬間布滿血絲,額頭青筋暴起,掄起手裡的酒瓶子就朝苟三利砸過去,
「你敢咒我兒子,老子跟你拼了!!」
苟三利側身躲過,酒瓶砸在牆上,碎片四濺。
他也豁出去了,嗷一嗓子撲上去,兩人立刻扭打在一起。
桌子被撞翻了,凳子踢飛了,碗碟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苟長富喝了酒,苟三利正值壯年,兩人打得難解難分。
苟賴牛年紀大了,拉不開他們,石桂香又不在家。
等到聞聲趕來的左鄰右捨去拉他們,倆人都掛了彩。
苟長富被眾人拉著,呼哧帶喘,指著苟三利的鼻子,眼神兇狠得像要殺人。
「苟三利,你就使勁作吧,我讓你跟你那丟人現眼的兒子作伴去!」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猛地澆在苟三利被怒火燒得滾燙的頭上。
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進去?勞改?像苟德東那樣?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猛地想起自己以前幹過的那些不光彩的事……
苟長富以前是隊長,知道的事情不少,雖然現在落了難,可要是真豁出去舉報他……
苟三利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看著苟長富那猙獰的臉,心裡那點因打架而起的兇狠,迅速被更深的恐懼取代。
不行!
不能讓苟長富有機會先咬他!
一個念頭瘋狂滋生……
好,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你想送我進去?老子先把你送進去!
他狠狠瞪了對方一眼,抹了把嘴角滲出的血絲,在一片狼藉和眾人複雜的目光中,一聲不吭,扭頭就走。
回到家,找出紙筆,他要舉報,
舉報苟長富當隊長時貪污挪用、欺壓社員、生活作風問題……
把他知道的一切,甚至添油加醋的一切,都捅上去。
他要讓苟長富永世不得翻身,再也威脅不到他。
這天傍晚,白麗雅騎著嶄新的自行車,帶著妹妹回家。
剛拐進村口,就覺得今天村裡的空氣不太一樣。
往常這個時候,該是炊煙四起,人聲稀落,準備燒火做飯的光景。
可今天,大井台下,卻紮堆聚著好多人,嘰嘰喳喳,掩不住的興奮。
李嬸擠在人堆最前面,手臂揮舞著,唾沫星子橫飛。
旁邊幾個人,納鞋底的忘了拉線,搓麻繩的手指也停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圓。
白麗雅放慢腳步,捏住車閘。不用她啟動超強五感,聲音灌了一耳朵。
「……哎呀我的老天爺,你們是沒看見,那叫一個熱鬧。
苟長富家的門檻,差點讓苟三利給踹碎了!」
另一個人接話說道,
「苟長富多精啊,他指頭縫裡漏出來那三瓜倆棗,哪夠苟三利賣命的?
這回好了,狗咬狗,一嘴毛!」
「這麼多年,他倆好得穿一條褲子,這回鬧掰了,也是沒想到……」
「嗨,有啥想不到的,這是遲早的事兒。
你沒聽過那句老話嘛,親戚不共財,共財斷往來。總攪在一起,有啥好處!」
白麗雅的心,陡然一震。
苟長富和苟三利鬧得這麼厲害,不知道有沒有更多細節。
她趕緊帶著妹妹回了家。
晚上,多種經營小組的頭飾作坊成員到她家裡做工,白麗雅把當天的故事聽了個詳細。
就聽一個巧手媳婦便把賽璐珞浸在熱水裡,邊津津有味地講,
「我當時就在現場,苟三利紅著眼睛衝到苟長富家門口,跳著腳罵,
說苟長富拿他當傻小子耍,卸磨殺驢……」
另一人興奮地接話說,
「我爹去拉架了,他們罵得那叫一個難聽,祖宗八代都帶上了。
苟長富哪受過這個?臉黑得像鍋底,抄起門邊的鐵鍬就揮過去了!」
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和嘖嘖聲。
「打著了?」
「哪能!苟三利跟猴似的,躲得快。
鐵鍬砸門框上,火星子都崩出來了。
兩人就在門口扭打成一團,滾了一身土!
我爹去拉架,被苟三利甩了個趔趄,真是打紅眼了……」
白麗雅靜靜地聽著,這些話語在她心裡激起的卻不是旁聽熱鬧的漣漪,
而是一種幾乎讓她戰慄的暢快。
她想起上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