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舉報信
燈光將苟三利弓著的背影投在糊著舊報紙的牆上,顯得龐大而扭曲。
他正趴在炕桌旁,桌上攤著幾張紙。
光線太暗,白麗雅扭臉看去,那是幾張質地、大小都不一樣的紙。
有一張明顯是從生產隊的牛皮紙賬本上撕下來的,邊角還帶著裝訂的線頭;有兩張是小學生作業本扯下的橫格紙,已經卷了邊;還有一張甚至是糊牆剩下的報紙邊角,背面印著模糊的鉛字。
他就對著這幾張湊不齊的紙,捏著一截禿頭鉛筆,眉頭擰成死疙瘩,冥思苦想。
寫出來的字把紙張刻出印子,彷彿跟紙有仇。
就聽苟三利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狗日的……這貪字咋寫來著?還有污……
C他爹的,字兒認識老子,老子不認識它!」
紙上是揭發苟長富的內容,但滿篇錯字塗改,看得人著急。
每一個信息,都可能指向一條白麗雅未曾知曉的暗渠。
她需要知道更多更確切的細節,更多能釘死苟長富的證據。
白麗雅心念一動,從空間取出新華字典,悄無聲息放在靠牆的櫃子角落。
接著,她悄悄撥動一個空玻璃瓶。
「咕咚……啪嗒!」
瓶子倒下,滾落在地,發出清晰的聲響,連帶撞倒了旁邊的麻繩卷。
「啥動靜?」
苟三利被嚇了一跳,他走過去查看,先看到滾落的瓶子和麻繩,
正欲轉身,餘光卻瞥見草帽下那抹簇新的封面。
「這……?」
他狐疑地挑開草帽,拿起字典,翻了兩頁,臉上閃過混雜著困惑與驚喜的神色。
「哪來的這好東西?」
他回頭瞪向趙樹芬。
趙樹芬也一頭霧水。
苟三利也顧不上深究了,立馬撲回炕桌,如獲至寶。
他粗糙的手指急切地劃過書頁,嘩嘩作響。
「嘿,在這兒,貪……下面是貝!
他爹的,差點寫錯。」
他舔舔鉛筆尖,對照著字典,
「柴油……三百斤……對,就這麼寫,看你苟長富這回往哪兒跑!」
趙樹芬就坐在炕沿另一邊,縫補一條勞動布褲子的褲襠。
針線穿過厚實的勞動布,發出「嗤啦嗤啦」的響動。
白麗雅看著形容憔悴的親媽,心想,日子過成這樣,不知道她會不會後悔嫁給苟三利。
過了一會兒,趙樹芬擡起眼皮,瞟了苟三利一眼,
「他爹……你這寫啥呢?一下午了……
聽說,你跟長富……鬧得挺厲害?為啥呀?」
苟三利寫字的手猛地一頓,鉛筆尖「啪」一聲斷了。
他緩緩擡起頭,鼻子上帶著新鮮的傷口,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壓抑的暴戾,
「你說為啥?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這些張嘴等食的!
老子在給他賣命,他呢?好處他撈足了,現在反過來坑我,他想得美!」
趙樹芬臉色白了白,
「可長富到底是村長,咱以前不都指望著他麼?
這要是真鬧翻了,以後……」
「以後個屁!」
苟三利一把將炕桌上的紙張和鉛筆掃到地上,
「指望他?老子現在誰都不指望!你懂什麼?少張口閉口長富長富的。
他是你親爹啊?你這麼向著他說話。
老子告訴你,從今往後,少在老子面前提他。再提,老子抽你!」
趙樹芬嚇得渾身一抖,低下頭,默默撿起褲子和針線,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白麗雅就站在他們三步之外的陰影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著親生母親那逆來順受、驚恐無助的樣子,看著她小心翼翼維繫、卻搖搖欲墜的婚姻。
一股酸澀而冰涼的悲哀,悄無聲息地漫過白麗雅的心口。
可她什麼都沒做。
她知道,如果她質問指責苟三利,替母親說話。
那麼,下一秒,趙樹芬一定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把所有的驚恐、委屈、無力,統統轉化成對她的怒火和斥罵。
「你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都是你!要不是你……」
「這個家都是讓你攪和的!」
她太了解她了。
片刻後,她如同來時一樣,心神微動,身影悄無聲息地淡去。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天氣很冷,村口土路上凝著一層白霜。
白麗雅抄近道,提前等在去公社的必經之路。
寒氣侵人,她攏了攏新買的呢絨外套的領子,呼吸在清冷的空氣裡化作白霧。
不多時,一個縮頭縮腦的身影出現了,是苟三利。
白麗雅算準他不想讓人看見行蹤,又心急,一定會趕在上工之前行動。
苟三利穿了一件袖口油膩的舊棉襖,雙手緊緊揣在懷裡,眼神躲閃,
走幾步就忍不住回頭張望,活像懷裡揣的不是信,而是個隨時會炸的雷。
白麗雅躲在樹後,就在苟三利經過時,凝神靜氣,意念微動。
那封信像被無形的鉤子輕輕一拽,嗖地一下從棉襖內袋裡滑出來,掉在他腳邊的枯草裡。
苟三利毫無察覺,仍舊緊張地捂著兇口,加快腳步朝公社方向去了。
白麗雅等他走遠,才從樹後走出,彎腰撿起那封信。
她迅速抽出裡面的信紙,掃了幾眼,眉頭就蹙了起來。
字是比昨晚工整了些,錯字也少了,
可敘述依舊顛三倒四,關鍵的時間、具體數目、經手人,
要麼含糊其辭,要麼乾脆沒提。
通篇隻有情緒性的指控,缺乏紮實的證據鏈。
這樣的信投到公社,恐怕就像石子丟進深潭,最多聽個響,連個像樣的漣漪都難激起。
她心念電轉,一個更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型。
白麗雅將信重新塞回信封,再次啟動隔空取物的能力,把信塞回給苟三利。
她加快腳程,搶先來到公社,無聲無息地站在了副書記荀長林辦公室裡。
荀長林正在拿著茶杯,翻動報紙。
他是苟長富在公社裡真正的倚仗。
經過上次兩人暗中操作,讓苟德鳳茂名頂替參加教師考試一事,
白麗雅意識到,兩人利益勾連頗深。
荀長林的辦公室正好能看到書記信箱的位置。
當苟三利走到信箱下面時,白麗雅從窗檯邊撿起一個拇指大小的磚頭碎屑。
手腕輕輕一抖,
「嗒!」
一聲輕響,磚頭碎屑精準地打在了辦公室的玻璃窗欞上,又彈落在地。
「嗯?」
屋內的荀長林被這突兀的聲響驚動,放下報紙,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查看。
他沒發現有什麼異常。
正納悶間,目光無意中向樓下大院掃去。
這一掃,正好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靠近設立在院子角落的書記信箱。
那人左右張望,做賊似的迅速將一封信塞進了投信口,然後壓低頭,匆匆離開。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荀長林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那是苟長富手下那個叫苟三利的二流子。
荀長林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他來投信給書記?
什麼信?
苟長富怎麼沒提前跟自己打招呼?
一股混合著警惕與被冒犯的不快湧上心頭。
他了解苟長富,更了解他手下這幫人,
這信……絕不是什麼好事,而且看樣子是有事想繞過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