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來信
白麗雅接過那封信,飛快地拆開。
信紙還是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還是折著規整的三角形。
她展開,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麗雅,你說得對,是我錯了。
這些年我念了那麼多書,讀了那麼多道理,可都沒你打我那幾拳管用。」
「你那天說的話,我回去以後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你說得對,我妹妹不是天生就比我笨,是我和這個家把她按在泥裡的。
她是妹妹,可她不欠我的。
這個道理,我念了十幾年書,沒念明白。
你打了我一頓,我明白了。」
「我家鄉那個廠子不大,可夠我安身立命。
我妹妹還在紡織廠當臨時工,我想辦法讓她去夜校念書。
她要是願意,我供她考學。她要是想幹別的,我也支持。
她嫁不嫁人,嫁誰,她自己說了算。」
「麗雅,這輩子遇見你,是我的福氣。
是我沒福氣留住你,你要好好的。陳勃敬上。」」
白麗雅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裡。
心裡那根綳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
不是釋然,是徹底的、乾乾淨淨的鬆了。
這段過往,從此以後,再無牽連。
聞誠沒心沒肺的。
被白麗雅讓進屋裡之後,和白麗珍相談甚歡。
他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白麗珍剛把麵條從鍋裡撈出來,他就湊過去了,接過碗,挨個盛。
白麗珍端鹵子,他端麵條,兩個人一前一後從竈間出來,跟配合了八百年似的。
白麗珍看看姐姐,又看看聞誠,抿著嘴笑。
放下信紙,白麗雅坐在桌旁。
今天做的是過水麵條,炕桌上擺著三大碗,一旁的盆裡還裝了一大盆。
還擺著冒尖的兩碗鹵子,一碗是雞蛋尖椒鹵,一碗是木耳豬肉鹵。
熱氣騰騰,油香油香的。
「來,聞技術員,嘗嘗我的手藝!」
白麗雅把裝麵條的碗推到聞誠跟前。
白麗雅示意白麗珍開動,三個人都端起了麵條碗。
聞誠在裡面擱了點醋,酸溜溜的,開胃。
白麗珍也試了試,吸溜了一口,說好吃。
聞誠說,
「那當然了,這是我們老家的吃法。」
白麗珍問,
「你們老家還擱啥?」
聞誠說,
「擱海鮮,蛤蜊、蝦仁、蜆子,那湯白的……」
白麗珍聽得眼睛發亮,說,
「真的假的?」
聞誠說,
「騙你幹啥,以後你上我家,我下麵條給你吃。」
白麗珍偷偷看了姐姐一眼,低下頭笑。
等麵條吃完了,白麗珍很有眼色地收拾了碗筷,然後說要出門找同學玩。
屋裡隻剩下白麗雅和聞誠。
白麗雅見聞誠沒有走的意思,也不好趕客人出門。
便問他,
「你是有什麼事嗎?」
「我渴了,想喝碗水。」
白麗雅倒了碗水給他,聞誠把那碗水喝完了,還捧著碗不放。
白麗雅伸手去接,他攥著沒撒。
「信裡寫的啥?」
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點,像是隨口一問,可那攥著碗的手指頭,指節都白了。
白麗雅把碗從他手裡抽出來,擱在桌上。
自己和陳勃畢竟沒有任何結果,她不想讓這點事衍生更多麻煩,
於是,便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
「沒寫啥,就是說了他媽媽身體不好,需要找點草藥。」
聞誠點點頭,沒追問。
他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
屋裡靜得能聽見裡屋白麗珍翻找雞毛毽子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過了一會兒,那聲音也沒了,院門響了一聲,白麗珍跑了。
聞誠還坐在那兒,不說話,也不走。
「白老師。」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緊,不像平時那個大大咧咧的聞誠。
「嗯。」
「我有話跟你說。」
白麗雅看著他。
聞誠被她看得臉紅,從耳朵根一直紅到脖子。
可這回他沒低頭,就那麼紅著臉、梗著脖子,直愣愣地看著她。
「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
那天在冰面上,你站在那兒,風把你的頭髮吹亂了,你也不管,就看著遠處。
我心想,這姑娘咋這麼好看。」
他說得有點亂,可越說越順,越說越急,像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出口了。
「後來我老想找你說話,可你忙,我也不好意思。
後來看你收拾苟德鳳他們,我發現你特別有原則,特別有態度。」
白麗雅愣住了。
聞誠沒停,他搓了搓手,又接著說,
「你這人吧,啥事都自己扛。
掙錢,幹活,照顧妹妹,幫村裡人,啥都你管。
你從來不喊累,從來不求人,從來不讓人看見你難。
可我看見了。那天你站在井台邊上,拎著水桶,發了好一會兒愣。
你以為是沒人看見,我看見了的。」
白麗雅的手緊了緊。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不用啥都自己扛。
有人惦記著你呢。
你累的時候,有人給你搭把手。
你難過的時候,有人陪你說說話。
你想幹啥的時候,有人跟你一塊兒幹。
這個人就是我。」
他說完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後背坐得直直的,看著她,等她說話。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白麗雅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紅透了的臉、梗著的脖子、亮晶晶的眼睛。
白麗雅以前沒注意過聞誠長什麼樣。
不是沒看見,是沒往心裡去。
他那張臉在她眼裡,就是「聞誠的臉」,
跟他的藍棉襖、自行車、傻乎乎的笑一樣,都是他身上自帶的,不需要多看。
今天忽然看見了。
他半靠在炕沿上,擡起臉看向她。
白麗雅第一次認真打量了他的長相。
眉毛不是濃黑的那種,眉尾很舒展。
眼睛不大,可是很亮,總像含著點笑,
平時看著沒正形,這會兒認真起來,那點笑意收進去了,露出底下的東西——乾淨的,誠懇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盼望。
鼻樑很直,不高不矮,鼻頭圓圓的,看著就讓人覺得這人好說話。
嘴唇很紅,上唇薄而下唇肉肉的,嘴角微微往上翹,天生就帶著三分笑意。
白麗雅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不由想起那次她穿牆進屋,看見了他白花花的身體……
她頓感麵皮有點燒得慌。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長得這樣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