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如遭雷擊
白麗雅要去縣供銷社。
這是她此行另一個重要的目的地。
如今她兜裡有錢,心裡不慌。
教師工資一個月有二十八塊工資,加上她和妹妹每月的烈士子女津貼,一個月也有三十塊,一年就是六七百塊,這是村裡許多人羨慕的穩定進項。
更別提,之前截胡苟長富的那筆不義之財,足足一萬塊,此刻正安安穩穩地躺在她的空間深處,成了她最大的底氣。
錢是死的,得換成實實在在的、能保障生活和未來的東西。
縣供銷社比公社那個可氣派多了,磚瓦結構的門面,大玻璃窗擦得透亮,裡面櫃檯一字排開,貨品看著也更加豐富。
白麗雅走進去,目光平靜地掃過各個櫃檯,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她不急不躁,先從針頭線腦、肥皂火柴、牙膏牙刷這些日常消耗品看起。
售貨員見她穿著樸素但乾淨,起初沒太在意,直到白麗雅開口,指著貨架,
「同志,這種肥皂要二十條,火柴要十盒,牙膏五支,牙刷也要十把。
對,還有那邊的棉線,黑的白的那兩種。」
售貨員愣了一下,擡頭仔細打量她。
白麗雅神色坦然,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錢和票證。
有些是攢的,有些是特意跟村裡人換的。
售貨員見她掏錢爽快,態度立刻熱絡了不少。
這隻是開始。
白麗雅像螞蟻搬家一樣,穿梭在不同的櫃檯間。
吃食是重中之重,不易變質的挂面來二十把;本地產的、用厚實草紙包裹的冰糖和紅糖各稱五斤;難得看見有奶粉,雖然貴,她也買了四袋;糕點櫃檯,買了幾樣縣城特色的點心,準備帶回去給妹妹和學校同事嘗嘗。
日用品也不能少,結實耐用的搪瓷臉盆和缸子各添兩個;厚實的棉紗口罩買一沓;手電筒和電池備上兩套;甚至看到有處理的老式但完好的煤油燈,她也買了一個,以防萬一。
每買好一批,她就借口去趟廁所或找個背人的角落,悄悄將東西收進空間。
那方寸之地,正被她用這些實實在在的物資,一點點填滿、夯實,成為她最隱秘也最可靠的堡壘。
囤貨之餘,她也沒忘記觀察。
她留意著供銷社裡哪些商品走得快,哪些櫃檯前人流多,價格如何,和公社的有什麼區別。她豎起耳朵,捕捉著售貨員與熟客之間的閑聊,聽他們抱怨什麼缺貨,誇讚什麼東西實在。
從供銷社出來,她又循著人聲,走到了縣城邊上的露天集市。
這裡比供銷社更鮮活,也更嘈雜。
有附近農民提來自家的雞蛋、蔬菜、編的筐簍;也有人擺著不知哪裡倒騰來的頭繩、襪子、蛤蜊油;甚至還有人在角落裡支起爐子,現做現賣油餅和豆腐腦。
白麗雅慢慢觀察著。
她注意到集市上自產自銷的農副產品種類不少,但加工過的、能存放的熟食或特色零食很少。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清晰。
或許,她可以趁機做點小買賣,讓錢袋子更充盈。
踩著夕陽最後一點餘暉,白麗雅回了家,心裡還揣著幾分從縣城歸來的輕快與充實。
空間裡滿滿當當的物資,與郝叔叔重逢的溫暖,以及對未來隱約成形的設想,都讓她步履沉穩,眉眼間帶著一絲難得的鬆弛。
然而,就在她擡手推開自家院門的那一剎那,那股輕快感瞬間消散。
不對……
超強的五感在她踏進院門的瞬間便向她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空氣中有一股不屬於這個家的氣味。
院子比她離開時顯得雜亂,地上有新鮮的泥腳印,水缸邊的水灑了一片。
她養在牆角那幾盆花,有兩盆明顯被碰歪了。
「姐!」
妹妹白麗珍從屋裡小跑出來,臉上帶著沉重和惶恐。
沒等白麗雅開口發問,一聲刻意張揚的、高亢的笑聲,從屋裡傳出來。
是苟三利的聲音!
白麗雅的心臟猛地一沉,所有因囤貨和規劃而帶來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她甚至不需要動用視覺,那聲音、那氣味、妹妹的表情……已經拼湊出一幅讓她血液發涼的畫面。
她大踏步走進東屋。
那張她平日裡用來備課、妹妹用來寫作業的舊桌上,此刻杯盤狼藉。
中間擺著一大盆油光發亮的燉肉,旁邊還有炒雞蛋、拌黃瓜。
甚至還有一條不常見的煎魚,飯碗裡堆著冒尖的白米飯。
桌子主位上,坐著志得意滿、滿嘴油光的苟三利,
他正將一大塊肥肉夾進嘴裡,咀嚼得嘖嘖有聲。
他左手邊,是兒子苟德東和結束勞教的苟德鳳,
右手邊,坐著瘦小的苟張氏。
幾個人埋著頭,正奮力扒飯,筷子專揀肉盤裡戳。
白麗珍端著一盤剛炒好青菜擺上桌子,忐忑地回頭看了眼姐姐。
姐姐兇猛,必然不能容忍苟家登堂入室,眼下的局面,不知怎麼收場。
「喲!這不是咱們家大丫頭,白老師回來了嗎?」
苟三利眼尖,先看到了門口的白麗雅,他非但不慌,反而像是早有準備。
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得意,故意拔高了嗓門,把「白老師」三個字叫得格外響亮。
趙樹芬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看向白麗雅,又趕緊慌亂地閃躲著眼神,畏縮地低下了頭。
「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不高,卻浸著寒意。
苟三利像是就等著她問這句。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從他大襟上還沾著飯粒的衣服口袋,掏出了兩本鮮紅的小冊子。
「白老師,你現在是文化人,你看看。」
苟三利將那兩本冊子在手裡掂了掂,臉上擠出一個混合著炫耀、挑釁的笑容,
「你看清楚了,這是啥?」
那冊子封面上碩大的、燙金的三個字——結婚證。
「我,苟三利,和你媽,趙樹芬同志,現在是合法夫妻了!
今天剛在公社領的證,新鮮熱乎著呢。」
屋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了。
白麗雅站在那裡,沒有去看那本刺目的結婚證。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趙樹芬身上,眼神裡沒有質問,沒有難以置信,隻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深不見底的失望和冰冷的憤怒。
她想起自己為母親徵婚時的思量,想起篩選候選人時的謹慎,想起王陳氏那句「人窮志不短」……
所有的一切,所有她試圖將母親拉回正軌的努力,在這個愚蠢到極點的女人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她竟然在自己去縣城的這一天,瞞著她,和這個她最厭惡、最不齒的渣滓苟三利,偷偷領了結婚證。
還把苟家一家人帶到家裡,擺起主人的譜,讓她的妹妹像傭人一樣伺候他們吃香喝辣。
怒意在兇腔裡翻江倒海,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苟三利,趙樹芬,你們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