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通緝
「昨天下午跑的。
看守所已經通知了各村各校,讓大家注意安全。
從今天起,上下學要結伴,不許單獨行動。
看見可疑的人,不要靠近,不要盤問,立刻報告老師或者直接去公社。」
操場上靜了一瞬,然後嗡嗡聲響起來,像炸了窩的馬蜂。
低年級的孩子不明白怎麼回事,仰著頭問老師「越獄是啥意思」。
高年級的男生互相遞眼色,臉上帶著那種又緊張又興奮的表情。
女孩子們低著頭,小聲嘀咕著什麼。
有個初三的女生臉白了,嘴唇哆嗦著,旁邊的同學拉她的手,她攥得緊緊的。
白麗雅站在檯子邊上,看著那些臉,那些還不知道害怕的臉。
太陽很大,曬得操場上白花花的。
陳校長還在說話,說安全,說防範,說遇到情況怎麼辦。
她聽著聽著,那些聲音遠了。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像水從泉眼裡湧出來,壓不住。
上一世的苟長富,後來不叫苟長富了。
他改名叫「長夫」。
他去了南方,做房地產,賺了很多錢。
那些錢是怎麼來的,沒人知道。
隻知道他一夜之間就發了,從東北農村跑出去的一個逃犯,搖身一變成了企業家。
他買寫手,出書,投稿,給自己立人設。
書裡寫他怎麼艱苦創業,怎麼白手起家,怎麼從東北農村一步步走到大城市。
那些書印了一版又一版,擺在書店最顯眼的地方。
他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鏡頭前頭笑,人家叫他「儒商」。
沒人知道他以前是苟家窩棚的村長,
沒人知道他院子裡埋著兩具白骨,沒人知道他手上沾著血。
他在飯桌上跟人談生意,在酒桌上跟人吹牛,在台上給人講課。
他講怎麼奮鬥,怎麼成功,怎麼做人。
底下坐著的年輕人,眼睛亮亮的,以為遇到了人生導師。
那些女大學生,懷揣著文學夢,崇拜他,仰慕他,以為他是好人。
他請她們吃飯,給她們改稿子,幫她們發表文章。
她們以為遇到了貴人,遇到了伯樂,遇到了懂得欣賞她們才華的人。
後來呢?後來那些姑娘去哪兒了?沒人知道。
她們不敢說,不敢告,不敢吭聲。
他活得好好的,有名有錢,有地位。
那些姑娘呢?有些退學了,有些轉學了,有些不知道去哪兒了。
陳校長說完了,老師們帶著學生回教室。
操場上空了,隻剩下白麗雅一個人站在檯子邊上。
風吹過來,熱乎乎的,帶著土腥味。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縫裡還有油墨,黑乎乎的,洗不幹凈似的。
她把那隻手攥成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隻要壞人活著,就有好人受害。
上一世她沒能力管,這一世她管得了。
她要把這個人找出來,弄死他。
操場空蕩蕩的,太陽照在上頭,白花花的,晃眼。
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個伏著的野獸。
她收回目光,推開門進去。
蠟紙還擱在桌上,鎮紙壓著邊角,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紙邊微微翹起。
她在桌前坐下,拿起鐵筆,繼續刻。
一筆一劃,用力要勻,重了紙破,輕了印不清。
白麗雅把五感鋪開的時候,正是傍晚。
太陽剛落山,天邊還剩一抹紅,村子裡的炊煙一縷一縷地往上飄。
她把網撒出去,先從苟家窩棚開始,一家一家地搜。
苟長富家的廢墟,空蕩蕩的,隻有幾隻老鼠在燒黑的房梁底下鑽來鑽去。
村口的老樹,有人在底下乘涼,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不是他。
井台邊上有人打水,桶底磕在石頭上,咣當一聲。
她一路搜到村外,搜到那條通往山裡的土路,搜到狗頭嶺腳下。
沒有。什麼都沒有。
她把網撒得更遠,撒到亂石砬子,撒到蛤蟆溝子,撒到那些她去過或沒去過的村子。
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沒有苟長富。
她把網撒到公路上,撒到鐵路邊上。有車經過,轟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有火車經過,汽笛聲嗚嗚的,從遠處來,到遠處去。
她順著那些聲音追出去很遠,追到聲音都散了,還是什麼都沒有。
她把五感收回來,站在院子裡,累得渾身發軟,眼前發花。
郝建國壓力很大。
白麗雅去公社買東西的時候,在牆上看見了苟長富的通緝令。
黑白照片,是苟長富前兩年照的,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歪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照片底下的字寫著「苟長富,男,四十六歲,身高約一米七二,體重約一百四十斤」,
然後是罪名,越獄,之前還有拐帶兒童、故意殺人、倒賣國家物資,長長一串。
她站在牆跟前看了一會兒,旁邊過來個女人,也站著看,
看完嘀咕了一句,
「這人還沒抓著?」
另一個接話,
「聽說公安搜了好幾天了,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前頭那個說,
「能跑哪兒去呢?」
後頭那個壓低聲音,
「誰知道呢,說不定早跑出省了。」
村裡議論紛紛。
說著說著就扯遠了,扯到前些年的事,
扯到誰誰誰也被他欺負過,扯到他那些錢都藏哪兒了。
有人說他肯定跑不遠,有人說他肯定跑遠了,
有人說他鑽山裡了,有人說他坐火車走了。
說什麼的都有,可誰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那些以前跟苟長富走得近的人,都被叫去談話了。
苟二能被叫去問了兩回,回來以後臉色不好看。
有人問他,他擺擺手,啥也不說。
老孫頭也被叫去了一回,回來以後蹲在牆根底下抽了半天煙。
白麗雅從公社回來的路上,把那五感又鋪開了一次。
還是什麼都沒有。
山是綠的,夏天了,滿山滿嶺的樹,密得看不見地皮。
那些樹底下有草,有藤,有野果子,有溪水。
一個人躲進去,找個山洞,找個樹洞,找個背陰的地方貓著,
十天半個月不出來,誰也找不著。
苟長富是山裡人,他知道山裡的路,知道哪兒有泉水,哪兒有野果,哪兒能藏人。
他小時候就在那些山裡跑,長大了也在那些山裡轉。
他比那些搜山的公安更懂這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