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又逢雨連天
這段時間,白麗雅忙得腳打後腦勺。
縱使白月光就在眼前,她也沒有一絲閑暇顧得上和他靠近。
除了頭飾和草藥生意之外,本職教師工作也不能鬆懈。
學校裡,快放暑假了,各項工作接近收尾。
她一邊領著學生複習,一邊和教研組準備期末考試,
刻印蠟紙、油印試卷,寫教學總結、學生評語、下學期的教學計劃……
樁樁件件,都需要她親力親為。
期末考試總算結束了。
批改完試卷,把成績表最後一個數字填完,
白麗雅甩了甩髮酸的右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學期可算忙完了。
接下來,開完家長座談會,就正式放暑假了。
就算作為老師,她仍然要跟著生產隊參加夏收,參與公社掃盲的工作,
但比起日常教學壓力,還是輕鬆很多。
為了儘快做完手頭的工作,她加了會班。
學校裡沒有什麼人,空空落落,顯得分外安靜。
出了教研室,擡頭看看天,天空鉛雲低垂,像塊用舊了的抹布。
白麗雅心頭那根弦,悄悄繃緊了。
不是為這即將到來的雨,而是為著記憶深處那次相遇。
就是今天了。
上一世的這個傍晚,同樣悶熱難當的天氣,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她困在遮雨棚下。
然後,他來了。
陳勃。
那個後來成為她心底月光,也成了她半生遺憾的男人。
這麼多年,和他靠近的每一幕,都清晰得猶如昨天。
遮雨棚下的鐵皮桶,那個令她甜得發暈的木闆凳,那句話,那個路人的調侃,
還有無需言語、卻彷彿交換了千言萬語的相視一笑……
重活一世,她像個冷靜的棋手,步步為營。
可當這個屬於她和陳勃的時間點再度逼近時,
那個十六歲的、曾經為之心跳如鼓的白麗雅,似乎又從靈魂深處蘇醒過來。
這一世,還會一樣嗎?
忐忑像火苗,理智被反覆灼燒;期待像蜜,暗自發酵,又甜又酸。
那句她沒有等到的話,那場被算計好的錯過,那段失之交臂的緣分,
都是她畢生反覆被啃噬、無法結痂的痛楚……
如今,又站在時間分岔路口,她偏要向宿命討個答案,
如果沒有那些突如其來的風暴,如果命運肯施捨平順與安寧,
她到底配不配得上一份簡單的幸福?
她背上挎包,拿起雨傘,快步往出走。
過了公社,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雨點子噼裡啪啦砸下來。
饒是手中有傘,也頂不住這麼大的雨。
她向上一世那樣,急匆匆沖向路邊的遮雨棚。
幾乎就在她衝進去的下一秒,另一個身影也帶著一身水汽跑了進來。
是陳勃。
他肩頭已經濕了一片,手裡拿著兩本用油布包著的書。
頭頂是個普通而簡陋的遮雨棚,用破木頭和油氈隨手搭建。
單邊斜頂,擠擠巴巴,最多也就能站四五個人。
兩人猝不及防相遇,都有些不自然,
各自往旁邊挪了挪,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撞見他的瞬間,白麗雅神色微驚,心底卻偷偷笑了。
很好,頭一步,和上一世對上了。
棚子角落裡有個鏽蝕的破鐵皮桶,雨點砸上去,發出雜亂無聲的噪音。
白麗雅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往另一邊閃了閃。
陳勃什麼也沒說,伸出一隻腿,
將那個吵鬧的鐵皮桶往角落踢了踢,遠離雨水的轟炸。
棚子裡霎時安靜了不少,隻剩下均勻的雨聲。
白麗雅緊張極了,綳著神經,腦中過電影一樣,將回憶放映到眼前這一幀,
她拿捏著自己的表情,不能笑得太燦爛,怕他誤會。
又不能笑得太淺淡,怕冷了氣氛。
控制著臉部肌肉的每一絲線條,將表情雕刻得和上一世分毫不差。
她帶點感激地擡眼看他,陳勃恰好也轉過臉。
兩人目光一觸,都微微怔了一下,隨即不約而同相視一笑。
誰都沒有開口,卻好像說了什麼。
棚外是滂沱的雨幕,棚內是忽然安寧的小小天地。
鐵皮桶這個片段也對上了!
這一世遇見的他,仍是如此善解人意。
白麗雅心裡的甜蜜漣漪,又擴開大大的一圈。
雨線被風挾裹著,斜斜地掃進遮雨棚。
白麗雅很快感覺到腳趾涼涼的,
她穿了一雙洋氣的白色帆布面網眼兒鞋,鞋前尖兒被打濕一片。
她暗自懊惱,心裡悄悄盼著……
陳勃又動了。
側後方有個破木闆凳。
陳勃彎腰,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
將闆凳輕輕地罩在白麗雅的腳上,凳面像屋頂,恰好擋住雨絲。
微涼的、帶著濕氣的風依然吹著,
可那些頑皮的雨點,卻再也打不到她的鞋面了。
白麗雅低頭看著那塊突然出現的闆凳,又看看神色依舊溫和的陳勃。
心跳,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地加速,
一股溫熱、甜蜜的暖流,從心底湧出,蔓延到四肢百骸。
棚外風雨交加,冷意侵人。
可在這個狹窄、破舊的遮雨棚,她卻感覺幸福、妥帖。
她又看向他。
這一次,陳勃似乎也被她眼中過於明亮的光芒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微微移開視線,耳根似乎泛起一點不易察覺的微紅。
兩人再次默契一笑。
這次又合上了!
白麗雅努力控制著嘴角,不敢讓它太翹。
接下來,是那句話……
路上看不到什麼人,周圍是一望無垠的莊稼地,天地都被籠罩在茫茫雨幕中。
陳勃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目光投向棚外,
他微微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般開了口,
「這雨一下,天地都靜下來了,倒顯得心裡那些紛紛擾擾,沒什麼大不了……」
來了!
就是這句話!
白麗雅的心猛地一動。
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像前世那樣說完,然後沖她一笑。
那一笑,是故事真正的開始,是無數次午夜夢回的甜蜜原點。
她的期待在兇腔裡鼓脹到了頂點,甚至有點微微的疼痛和眩暈。
「突突突突……!!!」
一陣粗暴而響亮的柴油機轟鳴聲,打破天地間的靜謐,蠻橫地截斷陳勃的話。
還有下一句啊!
白麗雅心裡懊惱不甘,
下一句他說的是——「你在想什麼?」
然後白麗雅會跟他說說自己的生活,
兩人從聽風論雨,講到人生理想、立身行事。
句句默契投機,話逢知己,彼此又添了幾分知心熟稔。
可突然衝出來個破拖拉機!
滿身泥濘的不速之客,像一頭鐵獸,
突突冒著黑煙,碾過積水的路面,徑直停在遮雨棚近前。
駕駛室裡,聞誠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向他們揮舞著,
一臉邀功似的得意,聲音爽朗地高喊,
「喂!白麗雅同志,陳勃同志,快上來,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捎你們倆一段!」
陳勃被打斷,臉上的錯愕稍縱即逝,露出溫和的笑意。
他沒回應,也沒動,轉頭看向白麗雅。
白麗雅勉強壓下心頭的鬱悶,沖駕駛室裡的冒失鬼搖了搖頭。
她安慰自己,聞誠隻是路過,隻要他離開,她和陳勃之間,還能接上斷掉的頻道。
然而,聞誠竟乾脆利落地熄了火,跳下拖拉機,三步並作兩步,也擠進了這個本就狹窄的遮雨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