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花癡
「你什麼意思?」
她往前跨一步,影子壓在那堆被挑出來的藥材上。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白鮮皮沒斷須,玉竹片切得勻勻的,龍膽草我洗了三遍!
你就非得從裡頭挑出點兒毛病來?你就看不得我掙著錢是吧?」
白麗雅擡起眼。她不說話,隻看著苟德鳳,
像看一個在供銷社櫃檯前撒潑打滾非要買糖的孩子。
苟德鳳被這目光刺了一下,卻不肯退,聲音也拔高了,
「我說錯了?縣醫藥公司收葯,統貨一個價。
把這些混一塊兒,人家怎麼可能看得出來,還不是照樣給錢。
就你非得挑挑揀揀,三兩藥材能讓你剔出半兩土,你折騰誰呢?」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氣壯起來,
「大夥兒辛辛苦苦上山,刨一身汗,你就這麼卡人?
合著不是你自己出力,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院子裡靜了一瞬。
旁邊幾個等著交葯的嬸子停下手裡的活,目光飄過來。
白麗雅把手裡的龍膽草放下,拍了拍指尖沾的土,
「那你告訴我,醫藥公司憑什麼統貨一個價?」
苟德鳳一愣,嘴唇動了動,沒答上來。
「因為他們收回去,自己還得僱人挑揀、分等、去雜、復曬。」
白麗雅替她答了,
「人工不是錢?場地不是錢?損耗不是錢?」
她把那堆次品往前推了推。
「我這關不挑,他們那關也得挑。
挑出來的東西,輕了扣斤兩,重了退回來。
我在他們那兒是什麼信譽,你替我想過嗎?」
苟德鳳的嘴張了張。
「你……」
白麗雅打斷她,語氣裡終於浮起一層薄薄的涼意,
「還是說,這批貨交上去,回頭醫藥公司退貨、扣款、以後不收我的東西了,損失你賠?」
苟德鳳的話噎在嗓子眼裡,臉漲成豬肝色。
白麗雅卻沒停,
「你口口聲聲說我看不得你掙著錢。
我倒想問問你——別人送來的白鮮皮,根須齊整,皮色鮮亮,我挑沒挑?
別人切的玉竹片,厚薄均勻,晾得幹透,我剔沒剔?
王大爺頭一天送龍膽草,有一株混了雜草,我照退不誤,人家那麼大歲數的人了,二話不說回去重揀。
怎麼到你這裡,該挑的不挑,該退的不退,就成了針對你?
這可是關係到全村營生的活計,砸了招牌,全村的財路都斷了,你負得起責任嗎?」
苟德鳳的眼眶紅了,這回不是委屈,是臊的,是氣的,
是被當眾剝開、片成薄片、晾在日頭底下曬的。
她想說點什麼,可爭辯的話堵在兇口,撞來撞去,就是沖不出口。
白麗雅已經低下頭,繼續翻檢下一個人的背簍。
第二天,苟德鳳送來的玉竹片,薄厚果然均勻了許多。
但白麗雅還是從裡頭翻出了三片帶蟲眼的,退回去讓她重新挑揀。
一連忙了七八天,苟德鳳總算把一簍勉強合格的藥材送到白麗雅手裡。
過秤,算錢,白麗雅當著她的面,把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遞過去。
苟德鳳低頭數了數,嘴角抽了一下。
那幾張票子加起來,還不夠人家做頭飾的零頭。
這活幹得真沒意思,費這麼大勁,忍氣吞聲,才掙這麼點。
可很快,苟德鳳就找到了新的樂趣。
陳勃回來那天,是個乾冷的大晴天。
他直接來了苟家窩棚,在朱衛東家放下了行李。
他來找白麗雅。
白麗雅正在家裡備課。
聽見院子裡有聲音,沒想到是陳勃。
上次相見,還是在村裡看電影。
之後,他家裡有長輩生病,陳勃請假回城了。
兩個月不見,他瘦了。
顴骨支棱些,青布棉襖空落落罩在身上,領口磨白的邊還那樣齊整地翻著。
他沖她笑笑,眼尾擠出的細紋裡,盛著點奔波後的疲累。
他接過她遞的闆凳,坐下,笑著說,
「我媽是老毛病了,西醫壓不住,還得喝湯藥。
城裡藥鋪的葯不全,有幾味總斷貨……」
他說到這兒頓住,有些赧然,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闆凳邊沿。
白麗雅垂下眼簾,轉身進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幾個紙包。
防風,玉竹,還有一截品相極好的黃芪。
她一樣樣指給他看,這幾味葯都是他需要的。
陳勃要掏錢。
白麗雅按住紙包,說什麼都不收。
他不再推讓,把紙包揣進懷裡,
低頭說了句「那我幫你幹點啥」,就去院子裡搬待劈的柴。
他先拿腳踩穩木墩,斧頭掄個小半圓,落下時穩準。
白麗雅沒阻止他。
站在他旁邊,翻檢笸籮上的草藥。
那些柴她本打算等妹妹睡了再劈。
有金剛霸體的神力,比他劈得快多了。
可她明白,對一個有尊嚴的人來說,欠別人的錢好還,欠別人情份,可真如有山壓頂。
再說,兩人就這麼搭著伴兒一起幹活,給她一種婦唱夫隨的錯覺。
上一世,也是這樣的初冬天氣。
她在村裡看見他捧著教案走過來,陽光從他身後鋪開,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圈淡金。
她躲到柴禾垛後邊,等腳步聲響遠了才敢出來,一顆心擂得兇腔發疼。
後來,她們偶爾在公社碰見,隔著人群點個頭,連話都說不上一句。
再後來,聽說他調回城裡,再後來……
沒有後來了。
那點青澀的、始終沒能說出口的喜歡,
像壓在課本裡的一瓣杏花,多年後翻開,隻剩透明的輪廓。
此刻,這輪廓忽然有了溫度、有了聲音、有了劈柴時微微起伏的脊背。
她收回目光,把手心裡攥皺的一片黃柏葉展平。
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躲在柴禾垛後邊的姑娘。
她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人要護,有一整個前程等著她盤算。
苟德鳳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她挎著半簍子藥材,跟著呼呼啦啦進院子的村民後邊。
放下簍子,一眼先看見劈柴的陳勃,第二眼就看見白麗雅——看見她落在陳勃側臉上的那道目光。
那目光不過一瞬,苟德鳳卻像逮著了賊。
她眼珠轉了轉,敏銳地發現了什麼。
立刻把簍子往地上一墩,扭著腰走進來,臉上堆著笑,
「喲,這不是學校的陳老師回來嘛,好久沒見您了。」
不等陳勃回答,她已湊到近前,
「您一來就幹活,你看我這妹妹真是不懂事,哪有讓客人受累的道理……」
白麗雅不想讓她摻和,瞪了她一眼,
苟德鳳卻像得了鼓勵,話更密了,
「您怎麼還在劈柴啊?我家也有柴要劈。
哦,對了,你們講究體驗生活,您要是喜歡劈柴,上我家去劈呀!」
她說著,人已蹭到陳勃側邊,仰著臉,眼風斜斜掃過來,從白麗雅臉上刮過。
陳勃把斧頭擱下,往後退了半步,
「嗨,白老師送了我不少藥材,又不收錢,我實在不好意思,這不……」
苟德鳳一副瞭然的神情,瞥了一眼白麗雅,又笑著對陳勃說,
「你看我這妹妹不大,倒是挺會收買男人的心的,姐姐我可得跟你學學。
你需要葯,找我呀。
我天天上山,哪片坡長哪樣藥草,我門兒清。
您要多少,我給現刨去,保證比她給的……」
陳勃尷尬地看看白麗雅,臉上滿是不自然,往後退了兩步說,
「嗨,您太客氣了,不麻煩了,這些葯就夠了……」
苟德鳳一臉花癡表情,又像是故意要氣白麗雅,
「陳老師,還沒對象吧,我們姐倆,你更喜歡誰?」
「苟德鳳!」
一聲暴喝嚇得苟德鳳一激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