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更喜歡誰
白麗雅的臉霎時白了。
不是羞的,是氣的。
她攥著草藥的手,指節捏得泛青。
兇腔裡一團火騰地躥上來,燒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什麼叫「更喜歡誰」?
她白麗雅是擺在供銷社櫃檯上的搪瓷缸子,由著別人挑哪個花色好看?
她從不敢說出口的念想,就被苟德鳳這麼輕飄飄拎出來,當街論斤稱兩?
這個女人真是無藥可救!
她沒看陳勃。
怕看見他為了圓場說出什麼「都是好同志」之類的片兒湯話。
那會比苟德鳳的刀子還剮人。
白麗雅暴喝一聲,
「苟德鳳!你不要臉,別人還要。
這是大家幹活掙錢的地方,不是讓你來談情說愛的。
你真是不嫌害臊,也不稱稱自己的斤兩,拿這種問題為難人家陳老師。
你手裡的藥草根子連著泥呢,洗凈再送來。
除了送藥材,別往我院子裡來,有病就去治,少在人前發瘋!」
院裡還有別人,大傢夥也被苟德鳳的話造一愣,
有的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有的腳都邁進門檻了,又硬生生釘在那兒。
各個眼睛瞪得像銅鈴。
等反應過來,連小媳婦都跟著臊得臉通紅,小聲嘀咕著,
「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大姑娘追著男人跑,還當自己多有能耐。」
「哎呀媽,鳳兒也太敢說了,啥嗑都敢嘮啊!」
「可不是,我這老臉都跟著臊得慌,讓人家陳老師咋想?」
陳勃確實愣住了。
他手裡還拎著斧子,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說啥好。
耳根子卻慢慢紅了,從脖頸一直漫上來。
活了二十六年,頭一回讓個大姑娘堵著問「你喜歡誰」。
苟德鳳倒好,遭了白麗雅一頓搶白,竟還不退卻。
脖子梗著,眼睛直勾勾盯著陳勃,活像債主上門討債。
她心裡的算盤撥得噼啪響,
他要是答更喜歡白麗雅,她就說他們倆亂搞男女關係;他要是抹不開面子說都好,她就能順著杆子往上爬,多往他面前湊。
橫豎她不吃虧。
白麗雅動怒了,她上前一把推向苟德鳳。
沒使多大力氣,卻把苟德鳳從院子中間一下去搡到門邊上。
連著周圍的人,都跟著苟德鳳嚇了一跳。
陳勃也暗暗感慨,看不出,白老師細胳膊細腿的,力氣這麼大。
上次曾看見她一腳把苟棟棲踹飛,這次又把苟德鳳推出去二裡地。
就聽白麗雅大聲呵斥苟德鳳,
「苟德鳳,你長腦袋是為了喘氣的嗎?
你今天把他堵在這兒、問出這句話,你想過他怎麼答嗎?想過我以後怎麼見他嗎?
如果你是為了搗亂,才到我這院子裡來。
痛快兒滾蛋,我再缺人也不要神經病。」
苟德鳳知道自己理虧,卻梗著脖子,搬出趙樹芬反駁她,
「你、你沖我發什麼火……我,我可是你姐姐,你不能罵我!
再……再罵我,我就告訴咱媽去!」
白麗雅冷笑一聲,
「你把我架在火上烤,還不許我潑盆水?
我豈止是罵你,沒看見我剛才還懟你一杵子嗎?
你告訴天王老子也不好使,敢在我這裡撒潑發瘋,我肯定不饒你!」
陳勃站在旁邊,他想說點什麼打個圓場,可他說什麼好呢。
最後,乾脆閉嘴,庫嚓庫嚓繼續劈柴。
苟德鳳在原地杵了幾息,把簍子拎起來,沖著陳勃說,
「那改明兒我再來找你。
咱們多來往,熟了你就知道,我這人兒可適合娶回家了!」
說完,也不等陳勃回答,剜了白麗雅一眼,轉身出了院門。
苟德鳳一口氣走到大井台下,才放慢腳步。
臉上火辣辣,到底是讓人懟了個沒臉。
可走著走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
白麗雅急了。
她要是真不在乎,她急什麼?
她要是心裡沒鬼,她發那麼大火幹什麼?
以前她隻會拉著臉冷笑,這次倒是急得跳腳了……
就說嘛,裝得跟個觀音菩薩似的,原來心裡也揣著個小鬼。
她知道了,她可算知道了。
苟德鳳把散下來的碎發往耳後一抿,重新邁開步子。
甚至還哼起不成調的小曲兒。
急什麼?日子還長呢。
陳勃就住在朱衛東家裡,他能來拿一趟葯,就能來兩趟。
她堵得了一次,就能堵十次。
白麗雅攔得住她進院子,還能攔得住他在道上走?
陳老師那耳根子紅的,她可瞧見了。
男人嘛,架不住磨。
說不定磨著磨著,最後還能磨成她的呢。
反正自己這名聲也這樣了,拼一把,萬一有進城的希望呢。
青園小學的辦公室。
午休時,辦公室裡隻剩白麗雅一個人。
她和妹妹吃完午飯,就回到初中教研室批改作文。
紅墨水擱在桌角,筆尖還沒落下,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陳勃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
「上次你說想找這個書,」
他把書放在桌邊,手指在暗紅色封皮上按了按,
「我從家回來時,在同學家裡買的,送……送給你。」
《***選集》四卷合訂本。
封面有些磨損,是翻過的舊書,卻包著齊整的牛皮紙書皮。
她還沒來得及道謝,他已經紅著臉轉身走了。布鞋踩在青磚地上,聲音很輕。
白麗雅驚喜地把書捧起來。
她當然知道這套書的分量。
一套《***選集》四卷合訂本,從來就不隻是一套書。
它是下鄉知青行囊裡最重的行李,是煤油燈下一頁頁翻出毛邊的精神口糧。
它是這個貧瘠年代裡,為數不多的的精神營養品。
憑藉她上一世的記憶,她知道這套書遠比人們想象中更重要。
多少像她一樣的年輕人,在這四卷書裡讀世界、讀方法、讀人心。
也去書裡找答案,關於困惑,關於出路,關於一個更公平的未來。
在所有人都被命運推著走的年月裡,這套書讓她覺得自己能思考,能判斷,保持清醒。
她兩眼放光,捧著這套書,心潮澎湃。
上一世,陳勃送的毛選被苟三利捲煙抽了。
她管他要書,還遭了他一頓責罵。
這一世,這套書又回到她手裡了。
白麗雅翻開扉頁。
一行工整的行楷映入眼簾。
「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
是毛主席的詩句,用藍黑墨水寫的。
然後,她看見,
「愛」字,描粗了一些。
「女」字,也描粗了一些。
兩句詩歌豎著寫,一上一下,諧音聽起來像「愛你」……
白麗雅盯著那兩個字,她的耳根開始發熱。
上一世,陳勃也送過她一本書。
那時她隻是苟家窩棚的普通社員。
一天,從生產隊幹完活,他把一本包著牛皮紙的書塞進她手裡,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她守著那本書許多年,翻來覆去地看,扉頁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她一直以為那就是全部了。
原來不是。
原來有些話,他用了兩輩子,才寫出來。
白麗雅把書合上,又打開,合上,又打開。
那兩個字像兩枚小小的炭火,隔著紙頁燙她的手心。
辦公室裡很靜。
窗外有人在掃落葉,嘩,嘩,一下一下。
陽光從窗格斜斜切進來,把扉頁上那行字照成半明半暗。
她忽然把書貼在兇口,貼得很緊。
上一世她沒等到的,這一世……
她低下頭,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斂翅。
沒有人看見。
辦公室裡隻有她自己。
可她的臉還是紅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