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喜訊
年底,喜訊是朱衛東騎著自行車帶回來的。
他從公社回來,車把上掛著一個大信封,
後座上綁著一面鑼,騎得飛快,進村就開始敲。
噹噹當,噹噹當,鑼聲從村口響到村尾,
把蹲牆根曬太陽的老頭們都敲起來了。
「白老師考上啦!縣裡第一名!紅都大學!」
朱衛東的嗓子比鑼還響,
「還有聞誠,考上了紅都市的理工學院!方紅月,東紅大學!」
消息像炸了鍋,家家戶戶的門都開了,
婆娘們系著圍裙跑出來,孩子們追著朱衛東的自行車跑,狗也跟著叫,
滿村都是噹噹當的鑼聲和嘰嘰喳喳的人聲。
白麗雅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拿著抹布,愣在那兒。
朱衛東把自行車往她跟前一停,跳下來,把那個大信封往她手裡一塞,
「白老師,你給咱苟家窩棚爭光了!」
白麗雅低頭看,信封上印著「紅都大學」四個字,
紅彤彤的,燙金的,在冬天的陽光下亮得晃眼。
她攥著信封,手指頭有點抖。
白麗珍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抱住她,哭得稀裡嘩啦的。
方紅月也來了,站在門口,手裡也攥著一個信封,
東紅大學的,封皮已經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沒哭,可眼圈紅紅的,說話聲音發飄,
「小雅,我考上了。」
兩個人看著對方,又哭又笑。
聞誠是下午趕來的,騎了倆鐘頭的自行車,棉襖都汗濕了。
他把車往門口一靠,舉著那個信封,喊,
「我考上了!」
白麗珍說知道了,你喊啥。
聞誠說高興,還不讓我喊。
他又喊了一嗓子,把院子裡的雞都驚飛了。
消息傳遍了十裡八鄉。
苟家窩棚出了兩個女大學生,一個還是全縣第一名。
井台邊上天天有人議論,說白老師真了不起,
說方紅月那丫頭也有出息,說以前咋沒看出來。
那些以前不讓閨女上學的家長,這時候都改了主意。
過了年,開學的時候,村裡多了好些背書包的女娃子。
有的上小學,有的上初中,還有兩個上了高中。
她們從那條土路上走過,書包在背後一晃一晃的,辮子在風裡一甩一甩的。
白麗雅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們,想起自己當年也是從這條土路上走出去的。
那時候沒人送她,沒人盼她回來。
現在不一樣了。
錄取通知書到手沒幾天,白麗雅就開始收拾東西了。
她沒打算把白麗珍一個人留在村裡。
白麗珍現在在和平中學讀高一,個子已經躥到一米七,
跟她姐差不多,可白麗雅還是不放心。
她把妹妹叫到跟前,說你跟我去紅都,我聯繫那邊的學校。
白麗珍沒猶豫,點頭說行。
王大姑是自個兒找上門來的。
她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拎著一捆草藥,往地上一放,拍打拍打身上的土,
往炕沿上一坐,直截了當地說,
「我也去。」
白麗雅愣了一下,
「大姑,你去哪兒?」
「你去紅都,我也去紅都。」
王大姑說得理直氣壯,
「你那些草藥生意、頭飾生意,我不管了。誰愛管誰管。」
白麗雅說,
「姑,你在這兒幹得好好的,要是去了紅都……」
「好什麼好?」
王大姑打斷她,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我老家的親人都死光了,一個都沒剩。
本地也沒親人,就跟你們姐妹倆親。
你們走了,我在這兒幹什麼?守著那幾間破房子?」
白麗雅沒說話。
王大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我去紅都撿破爛也行,反正我不一個人待在這兒。」
方引娣是第二天來的。
她進門的時候眼圈紅紅的,坐在白麗雅對面,半天沒開口。
白麗雅給她倒了碗水,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說,
「麗雅,我要去東紅市。」
白麗雅看著她。
「紅月一個人在外頭念書,我不放心。」
方引娣的聲音有點抖,
「她從小到大沒離開過我。
我跟著去,給她洗衣裳做飯,讓她安心念書。
正好跟著你做工,手裡也攢了點錢,到時候我進城也可以租個房子。」
白麗雅痛快地答應了。
大學她已經考上了,接下來的人生劇本,要在紅都寫,在海市寫,就是不會在苟家窩棚再寫了。
這裡的緣分已經了了,和她今後的人生再無瓜葛。
見白麗雅痛快答應,方引娣的眼淚就下來了,可嘴角是翹著的。
白麗雅去找朱衛東的時候,朱衛東正在隊部裡算賬。
她進門把來意說了,朱衛東愣了半天,把筆放下,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你的意思是,草藥和頭飾這兩攤子,你不幹了?」
「幹,但不是我來幹了。」
白麗雅在對面坐下,
「你重新選人,接手。
誰手巧,誰心細,誰肯幹,你看著挑。
我這邊把方子、銷路、供貨的都交代清楚,接上就能幹。」
朱衛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是給村裡留了條財路。」
白麗雅說,
「算是吧,鄉裡鄉親的,大家也都需要這個掙錢的道道。」
朱衛東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坐下。
「行,我來安排。你放心去奔前程。」
白麗雅又和朱衛東商量,想把房子賣給村裡。
白麗雅說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村裡多種經營小組正好缺地方,做倉庫也行,做作坊也行。
朱衛東想了想,點了頭。
方引娣那房子也一併賣了,兩間半土坯房,新蓋的,牆還白著。
朱衛東沒多還價,當場拍了闆,說隊裡出錢,開春就辦手續。
王大姑的地窨子不值錢,她也沒打算賣。
用了小半天就把東西收拾完了,鋪蓋捲成一個卷,衣裳疊進包袱裡,
鍋碗瓢盆一樣沒拿,隻揣了幾張老照片,就過來幫白麗雅姐妹收拾。
雖然離開學的時間還早,但白麗雅去紅都還有很多事要做,因此她打算去紅都過年。
家裡的東西堆了一炕。
衣裳疊好,一件一件碼進包袱裡;被褥捲起來,用繩子捆緊;書本最沉,裝了三個麻袋,白麗珍扛了一下,沒扛動。
鍋碗瓢盆沒拿,桌椅闆凳也沒拿,連那口用了好幾年的鐵鍋都留在竈台上。
白志堅的照片掛在堂屋牆上,木頭框子,玻璃面,擦得乾乾淨淨的。
白麗雅踩著凳子把它取下來,用舊報紙包了,又用布包了一層,揣在懷裡。
姐妹倆去墳地的時候是下午,太陽偏西了,照得山坡上的枯草黃燦燦的。
白麗珍跪下磕了三個頭,跟爸爸報告自己和姐姐的動向。
風從山樑上灌下來,吹得墳頭的草嘩嘩響。
白麗雅站了很久,以後來看爸爸的時間少了,但姐妹倆有前途,爸爸一定會高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