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轉學
方引娣母女也收拾好了。
方紅月的東西比白麗雅還少,一個包袱就裝完了,
課本、筆記本、幾件換洗衣裳,還有那雙紅色的羊皮手套,用布包著,擱在最上頭。
方引娣把自己那件駝色的羊絨圍巾疊了又疊,塞進包袱裡。
白麗雅鎖上門,鑰匙揣進兜裡,站在門口也看了一會兒。
院牆是自己壘的,窗戶是自己安的,門是自己刷的漆,炕是自己盤的。
住了兩年多,要走了,說不上什麼滋味。
馬車已經等著了,聞誠坐在車沿上,手裡攥著鞭子。
白麗珍爬上馬車,白麗雅坐她旁邊,王大姑和方引娣母女坐在後頭。
聞誠甩了一下鞭子,馬車動了。
村裡很多人都出來送行,除了趙樹芬。
土路坑坑窪窪的,顛得人坐不穩。
白麗珍靠著姐姐,把臉埋在姐姐肩膀上。
白麗雅沒回頭,一直看著前頭。
前頭是縣城,是省城,是紅都,是那個她等了兩輩子的地方。
馬車在利得縣城停下的時候,已經中午了。
六個人從車上卸下行李,大大小小的包袱堆了一地。
聞誠去車站打聽,回來說去東紅市的班車還有最後一趟,再晚就沒了。
幾個人扛著包袱往車上擠,白麗珍抱著那捆被褥走在最後頭,被王大姑一把拽上去。
車是舊客車,座位硬邦邦的,靠背上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頭的棕墊。
白麗雅靠窗坐著,白麗珍挨著她,方紅月母女坐前頭,王大姑和聞誠坐後頭。
車一開,窗戶就嘩嘩響,冷風從縫裡灌進來,白麗珍把棉襖領子攏緊,靠在姐姐肩膀上。
「姐,東紅市的房子夠住嗎?
「擠擠就夠了。」
「擠得下六個人?」
白麗雅想了想,
「打地鋪。」
白麗珍笑了。
聞誠在後頭聽見了,探過頭來說,
「我睡地上,你們睡床上。」
到了東紅市,天已經黑透了。
白麗雅領著幾個人穿過火車站前那條街,拐進巷子,掏出鑰匙開門。
燈一亮,白麗珍「哇」了一聲。
兩間屋子,不大,可收拾得乾淨。
白牆,木窗,地上鋪著磚,床上鋪著被子。
王大姑把包袱往炕上一擱,四下看了看,說這房子好,亮堂,比她那地窨子強一百倍。
幾個人放下東西,七手八腳安置床鋪。
白麗雅看著方紅月,
「紅月,這房子留給你們住,你和方嬸就在這兒。
明年高考,你也照著我這個樣子幹。
房子不用租了,錢能省下一大截。」
方紅月點頭,使勁點頭。
方引娣坐在旁邊,眼圈紅了,可嘴角是翹著的。
白麗珍的學籍是最頭疼的事。
她從和平中學轉到紅都,手續一大堆,要這邊放,那邊收,
要轉學證明、成績單、戶口本、介紹信,缺一樣都不行。
白麗雅跑了好幾趟教育局,人家說跨省轉學,得省裡批。
白麗雅站在教育局門口,把那幾張紙看了又看,心裡頭沉甸甸的。
那天她從教育局出來,在門口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後頭有人喊她,
「同志,你是白志堅的女兒嗎?」
白麗雅回頭。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在她身後,穿著中山裝,兇口別著鋼筆,臉膛紅潤。
他看著她,嘴唇哆嗦著,又問了遍,
「你是白志堅的女兒?」
白麗雅點了點頭。
那男人的眼淚就下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兩隻手攥著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你爹救過我。」
他說,
「那年發大水,我們不對負責堵堤口,眼看洪水衝破堤壩,白志堅同志衝下去堵口子。
我被衝下去了,是他跳下去把我撈上來的。
要不是你爹,我早沒了。」
白麗雅看著他,沒說話。
「我後來調走了,去的遠了,就沒過問你們姐妹的生活。」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對不起他。」
白麗雅說,
「您別這麼說,我們過得挺好的。」
那男人吸了吸鼻子,問她來辦什麼事。
白麗雅把轉學的事說了,他把那幾張紙接過去,看了看,說,
「你等著。」
轉身進了教育局,沒一會兒就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張蓋著紅戳的紙,
「辦好了。」
白麗珍的學籍,就這麼辦好了。
那男人把紙遞給她,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到了紅都,有什麼難處,來找我。」
白麗雅低頭看,紙條上寫著紅都市政府辦公廳,副主任,姓劉。
白麗珍攥著那張蓋了紅戳的紙,攥得緊緊的,不敢鬆手。
白麗雅把紙條收好,沖那男人鞠了一躬。
他趕緊扶住她,說別別別,你爹救過我,我做這點事算什麼。
轉學證明揣進懷裡,白麗雅領著幾個人去了房東大爺家。
十把鑰匙串成一串,嘩啦啦響,她遞過去,大爺接過鑰匙,在手裡掂了掂,說,
「姑娘,你這幾個月沒少折騰。」
白麗雅笑了笑,沒接話。
出了門,聞誠問她,
「咱這回賺了多少?」
白麗雅走在前面,腳步輕快。
她心裡算過賬,刨去成本、房租、人工,落手裡小一萬塊。
今年是第一年,明年還有機會。
到了紅都,照樣能幹。她把數字壓在心裡,沒說。
正好是小年。
六個人擠在兩間屋子裡,爐子燒得旺,暖氣片咕嚕咕嚕響。
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外頭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落下來就化了。
白麗珍趴在窗台上,用手指頭在玻璃上畫了一個笑臉,畫完自己樂了。
王大姑繫上圍裙,說,
「我來燉肉。」
方引娣說,
「我來和面,包餃子。」
方紅月活餡,白麗珍搶過擀麵杖擀皮。
聞誠站在竈台邊上,不知道該幹啥,被白麗雅塞了一把蔥,說,
「你剝蔥。」
聞誠蹲在垃圾桶邊上剝蔥,剝得滿臉是淚,白麗珍笑得直不起腰。
鍋裡的肉咕嘟咕嘟冒泡,油星子在湯麵上翻滾,香味把整間屋子都灌滿了。
白麗雅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碗筷擺齊,凳子擺好。
暖氣片又咕嚕響了一聲,王大姑說這玩意兒真神,不用燒炕也能熱乎。
菜端上桌,滿滿當當,盤子挨著盤子,碗靠著碗。
燉五花肉、炒雞蛋、酸菜粉條、涼拌蘿蔔絲,還有一盆餃子,白胖白胖的,冒著熱氣。
聞誠倒了六杯酒,說,
「來,幹一杯。」
王大姑說:「你這孩子,還學會勸酒了。」
聞誠說,
「過年嘛,高興。」
六隻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裡暖烘烘的,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
白麗雅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屋子人,嘴角慢慢翹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