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來了
這天清晨,白麗雅像往常一樣,背著舊軍挎,領著妹妹,踏進校門。
空氣中有種植物的清新味道,聞著心曠神怡。
她無意間往遠處瞟了一眼。
校長陳安梅正站在升旗杆下面,和一個人說著話,似乎在向對方交代什麼。
白麗雅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陳校長身旁那個人身上。
那是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齣頭,個子不矮,藍衣服、灰褲子。
就在她看到那人微微側身、露出半張臉的一瞬,白麗雅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一道無聲炸雷在腦海裡轟然劈開,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在兇腔內瘋狂衝撞……
她捏著挎包帶子的手指,骨節泛白。
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一種刻骨銘心的戰慄,無法抑制地控制了她。
不可能!
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這個身影,瞬間把她拉回前世那段勞累、孤獨、壓抑,又充滿屈辱的時光。
白麗雅呆在原地,臉上帶著巨大的震驚與痛苦。
一旁的白麗珍緊張地看著姐姐,
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幾個學生從操場經過,陳校長和個陌生男人在說話,沒什麼特別。
姐姐怎麼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她上前拽了拽姐姐的手,
「姐啊,你咋啦?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哎呀,都怪我,昨晚非鬧著你給我講題,是不是睡得少,頭疼了?」
妹妹關切的話,令她從混亂痛苦的思緒中醒過神來。
她搖了搖頭,把妹妹送到教室門口,又走去了自己的班級,準備上課。
白麗雅負責初中戴帽班的教學,
一走進教室,看著七八十雙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自己,她立刻摒除雜念,全心投入課堂。
這堂課主要是講應用文的寫作。
後面半堂課,她讓學生髮揮想象力,給十年後的自己寫一封信,練習書信的寫作。
這新奇的課堂作業,讓學生們立刻來了興緻,提筆就寫。
筆尖刮著作文本,教室裡響起一片悅耳的寫字聲。
白麗雅最喜歡這種課堂的氛圍,但此時,她無心欣賞,不受控地想起上一世。
屈辱的新婚夜、被娘家拋棄的她、被鎖住的廚房門、無休止的勞作……
白麗雅上午就一節課。
下課後,她要去教研室刻印蠟紙,出班級測驗的卷子。
陳校長站在校長室門口叫她,
「白老師,你來一下。」
白麗雅依言走向校長室,裡面閃身走出一個年輕男人,正是早上她見到的那張面孔。
白麗雅竭力保持鎮定,可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獃獃地看著對方越走越近,不知該做何反應。
那人長得沒有多俊,但麵皮白凈,五官端正,給人一種大好青年的錯覺。
對方視線落到她臉上,頓了頓,隨即,眼中燃起一簇火苗。
陳校長說,
「白老師,這陣子一直麻煩你領著學生打理學校的自留地。
這是咱校新來的校工,小苟,以後就由他來照顧這塊地,你把小倉庫的鑰匙給他。」
白麗雅聽了,動作僵硬地掏出鑰匙,遞給陳校長。
對方做好準備,要從她手裡接鑰匙。
見鑰匙遞給了校長,又笑了笑,將手伸向校長。
一副溫和純良、好脾氣的樣子。
可白麗雅知道,私底下的他,自私陰損、心兇狹隘,像一頭豺。
拿到鑰匙後,「小苟」便轉身走了。
白麗雅回到教研室,努力整理混亂窒息的回憶,
把剛才短暫的照面中的細節,一幀一幀拆開,反覆琢磨。
看錶情反應,
他,不認識她。
這讓她不由得慶幸,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欣喜。
她是青園小學的教師白麗雅,不是前世那個被困在家中、耗盡生機的可憐女人。
可奇怪的是,上一世,他最早也要三四年以後才出現。
如今怎麼出現得這樣早?
難道是因為自己?
因為她頻頻反抗,才像在平靜的池水中投入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竟把三年後的浮萍,提前卷到面前。
如今,她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可她看見那張臉,就犯膈應。
傍晚下班時,白麗雅早早收拾好東西。
下課鈴一響,腳下像踩了風火輪,幾乎是逃出了校門。
惹得白麗珍在後面小跑著攆她,
「姐,你跑啥呀?我跟不上了!」
白麗雅越走越快。
她心裡縈繞著白天見到苟棟棲時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
她需要更多信息。
一開院子大門,看見王大姑在她家菜園子裡忙活,站在蔥綠的藤蔓之間,弓著腰摘豆角。
白麗雅走過去,像往常一樣和王大姑打招呼,
「大姑,我回來了,多虧你,豆角才能長得這麼好。」
王大姑直起腰,捶了捶後背,臉上露出笑意,
「哎呀,你們今天回來得真早。等我一下,摘完這根壟,豆角就夠吃了。
放點葷油炒一下,香著呢。」
白麗雅一笑,放下挎包,挽起褲腳,也走進菜園,
「大姑,我和你一起摘。」
她蹲到王大姑身邊,一邊把貼著地壟溝的豆角掐下來,一邊狀似隨意地閑聊,
「大姑,這兩天村裡好像挺安靜?苟家那邊……沒再出啥幺蛾子吧?」
王大姑撇撇嘴,手上動作沒停,壓低了些聲音,
「大幺蛾子,眼下是沒了,小幺蛾子,咱可說不準。」
她用下巴往苟長富家方向點了點,
「你沒聽說?苟長富他爹苟賴牛,從山裡回來了。
還把他那個大孫子,叫啥……叫苟棟棲的,一塊兒帶回來了。」
白麗雅心裡一緊,面上卻隻是好奇,
「哦?他爹不是很多年沒怎麼回來了嗎?怎麼突然……」
王大姑晃了晃地上的土籃子,說,
「估計是逼得沒法子嘍。
朱隊長揪著一筆賬不放,堵著門要了好幾回。
說是苟長富欠村上九百塊錢。
那可是九百塊,苟長富上哪兒淘換去?可不就得找他爹了。
據說,他爹苟賴牛早年間……哼,手裡估計還有點壓箱底的硬貨。
這不,老頭一回來,沒兩天,苟長富就把錢湊齊,還給村上了。
聽說,朱衛東當著會計的面點清的,錯不了。」
白麗雅幫著整理豆角的手指微微一頓,
不由得想起自己去雙河縣的經歷。
她瞬間想通了關竅。
苟長富之前倒賣布料,本錢裡挪用了生產隊的公款。
後來布料被查,血本無歸,這筆虧空就成了懸在他頭上的刀。
而自己之前利用隔空取物,吞掉了苟長富的第一桶金,把他逼到了不得不向老爹求救的絕境。
原來,真的是自己無形中加速了苟棟棲的回歸。
白麗雅和王大姑聊起來,
「我說呢,苟長富他兒子怎麼突然出現,上我們學校當校工去了。」
王大姑吃驚地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去當校工了?
依我看,那個苟棟棲,看著悶不吭聲的,其實厲害得很。
你猜,為啥他剛一回來,屁股還沒在炕上焐熱乎,苟長富就把他塞進學校了?」
白麗雅裝作不知道,擺出好奇的樣子,追問道,
「為啥?難道是家裡的炕睡不下?」
王大姑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朵邊上,
「因為你們學校有宿舍,可以給校工住。
我聽說,他跟家裡那個後媽石桂香處不來,倆人一見面,家裡就天天雞飛狗跳的。」
哦?
這倒提醒了白麗雅。
好吧,有招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