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軒然大波
第一封信到公社的時候,是早上。
收發室的老頭拆開那個布包,看見裡頭那本日記,翻了翻,臉色就變了。
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鎖上門,一路小跑去找書記。
書記看了那幾頁,沒說話,把門關嚴實了,打電話給縣裡。
第二封信到縣裡的時候是下午。
信訪辦的人拆開一看,沒敢耽擱,直接送進縣委辦公室。
辦公室主任翻了兩頁,把電話打到公社,一問,公社也收到了。
兩邊一對,內容一樣,筆跡一樣,日記也對得上。
主任擱下電話,拿著那包東西上了三樓。
第三封信到市裡的時候是第二天。
人民信箱每周開兩次,周三和周五。
這封信是周三到的,開箱的同志把它和其他信混在一起抱回去,
拆到它的時候,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把其他信推到一邊,
站起來,敲了敲隔壁辦公室的門。
三天之內,公社、縣、市都收到了同樣的東西。
三本日記,三封舉報信,內容一緻,證據確鑿。
電話線在這三天裡燒得滾燙,那頭的聲音一個比一個低,一個比一個沉。
荀長林是在辦公室被帶走的。
那天上午他照常上班,泡了一杯茶,翻開報紙。
門開了,進來兩個人,穿便衣,其中一個他認識,是縣裡紀檢委的。
那人沒說話,把一張紙放在他面前。
荀長林低頭看,看了一眼,手就開始抖。
他擡起頭,嘴張了張,想說什麼。
那人擺擺手,另一個便衣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
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報紙翻在第一版,他看了一眼,跟著那兩個人出去了。
走廊裡有人看見,站著不動,目送他走過去。
他低著頭,沒看任何人。
孫副縣長是在自己家裡被帶走的。
那天他請了病假,沒去辦公室。
門鈴響的時候,他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愛人去開門,看見門口站著幾個人,愣了一下。
那幾個人出示了證件,她沒敢攔,往後退了一步。孫副縣長從沙發上站起來,電視還開著,裡頭正在放新聞。
他看了那幾個人一眼,又看了看他愛人,把電視關了,跟著他們走了。
消息傳開的時候,縣裡炸了鍋。
有人說荀長林犯了大事,有人說孫副縣長也牽連進去了,
有人說跟倒賣物資有關,有人說還有別的事。
說什麼的都有,可誰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隻有經辦的人知道,那三本日記上寫了什麼。
郝建國被任命為調查組副組長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整理材料。
電話響了,是縣裡打來的,讓他去開會。
他放下電話,穿上警服,扣好領口,出了門。
會上把三本日記的複印件發給他,他看了兩頁,擡起頭,沒說話。
會後,他一個人在會議室裡坐了很久。
荀長林被關在縣看守所。
頭幾天他不說話,問什麼都不說,低著頭,看著桌面。
郝建國去提審了兩回,第一回他一句話沒說,
第二回他說了句「我是冤枉的」,就再沒開口。
孫副縣長那邊也差不多,問什麼都不承認,說是「有人陷害」。
日記上的那些事,他們不承認,也不否認,就那麼耗著。
郝建國急。
證據有了,可鏈條沒閉合。
棉花的事,誰先起的頭?錢怎麼分的?分了多少?化肥的事,經手人是誰?
柴油的事,運輸路線怎麼走的?
這些細節,日記裡沒寫全,光靠那幾頁紙,定不了他們的罪。
還有林小梅的事,日記裡寫了,可人沒了,現場沒了,證人也沒了。
他要是死不承認,這事就翻不了案。
郝建國連著幾天沒睡好。
他坐在辦公室裡,把三本日記的複印件翻了一遍又一遍。
翻到林小梅那幾頁的時候,他停下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她死了。跳井。撈上來的時候,肚子已經大了。」
他把那幾頁紙放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坐下。
他沒有根據。
可他總覺得,白麗雅能幫上忙。
那批棉花的事,是她捅出來的。
苟長富的事,也是她捅出來的。
冥冥中,他覺得,她不是一般的姑娘。
他拿起電話,撥了苟家窩棚生產隊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朱衛東,說白老師在家呢。
等白麗雅跑到隊部接了電話,郝建國已經等了半個小時。
電話裡,郝建國把現在的情況簡單跟她說了一下,問她聊不了解情況。
白麗雅當然不能跟他說,是自己寫的舉報信,可眼下,荀長林咬緊嘴巴的確是個問題。
郝建國見白麗雅一推六二五,什麼都不知道,便沒再問。
本來他詢問白麗雅這件事也很無厘頭,白麗雅一個村小老師,怎麼可能知道他們辦案的事呢?
白麗雅回了家,若有所思地站在屋裡。
直到白麗珍喊了一聲「姐」,她才回過神來。
新學期馬上開學了,妹妹很快要升入初三。
白麗珍很緊張自己的學業,怕跟不上,央求姐姐再幫她檢查一下作業。
白麗雅忙完了,在竈間站了一會兒,
把一面小圓鏡從炕櫃裡摸出來,擱在桌上。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煤油燈的光昏黃黃的,照得那張臉半明半暗。
她把鏡子翻過去,扣在桌上,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她已經想好了。
夜深了,白麗雅從炕上坐起來,披上棉襖,把燈吹滅。
她站在黑地裡,閉上眼,縮地為尺。
一步跨出去,人已經站在縣公安局的大門口。
門口的燈白慘慘的,照著那扇鐵門。
她隱了身形,穿過鐵門,穿過走廊,穿過一道道鐵柵欄。
看守所在後院。
走廊裡的燈昏黃黃的,隔幾步一盞,照得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
她一間一間找過去,找到最裡頭那間,停住了。
鐵門上有個小窗,焊著鐵條,從鐵條縫裡能看見裡頭。
荀長林坐在床邊上,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才進來沒幾天,整個人的精氣神全垮了。
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髮亂糟糟的,鬍子茬冒出來,跟幾天沒刮似的。
臉上的肉垮下來了,眼窩陷下去,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坐下。
站起來,又坐下。
白麗雅站在門外,看著他。
她從空間裡摸出那張照片,黑白的,邊角卷了,是林小梅的。
紮著兩條辮子,臉曬得黑紅黑紅的,眼睛亮得很,笑得很淺。
她把那張照片舉到眼前,盯著看了三秒。
臉上微微一熱,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流過,從額頭到臉頰,到下巴,到脖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的不是自己的輪廓。
她把那面小圓鏡從空間裡摸出來,照了照。
鏡子裡那張臉,不是她的,是林小梅的。
她發動界壁穿行,進了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