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精鐵斂財,泥竈救民
鐵臂張伸手在他後腦勺不輕不重甩了一巴掌:「你不懂行市。這可是打制內膽外皮的精鐵片。爐身、內槽、底部的火灰鬥和排去煙氣的管子……我昨夜親手過的秤,就地上立著的這一套,足足費去十五斤生鐵。」
隨後老張掰開那幾根粗大的指頭,當著眾人細細盤點其中的虛實,「咱們清風寨裡出來的鋼水,那可是能上戰場打陌刀斬馬馬腿的絕頂料子,偷運一點去青州城周邊的黑市,少說價翻十番不止。」
他嘆了口氣,「除去材料,打磨外觀費時,制闆捲筒費工。這樣敲出來一個鐵爐,造價往低裡核少說也有二三兩銀子。那些窮苦得買不起木柴,眼看要在寒冬裡凍沒的泥腿子,就是把全家身死當賣,也借不來三兩銀子買這個鐵疙瘩。」
蜂窩煤再神,它也就是個生火的物。承裝它的爐子反倒成了普通人跨不過的天塹高牆。光買得起好馬,配不起鞍套,全搭空。
周有田聽完這些明賬,扔下手裡的木棍,急促發聲:「那咋收場?這蜂窩過氣孔的煤塊不架在中空的爐膛裡進風,丟在地上死活是點不著的。難不成真讓人乾瞪眼瞧著?」
趙衡穩穩坐在平石上,手指輕輕拂去一早落在袖口的一片雜葉。
「窮有窮的過法去試,富有富的規矩來排。」
鐵臂張停止了雙手的磨搓,半擡著頭等待後文。
趙衡指向爐身光亮的排煙鐵管:「這用鐵耗材成的大件,本就不足以給尋常農莊人家造配。老張,你回匠作營揀撥出五個幹活精細的手藝人,專門把這鐵皮爐具的外表打磨出花樣。底座要加重壓穩,外壁配上黃銅包邊,挑四處壓出些富貴人家的福壽雲紋,煙管銜接要密不透氣。」
他稍作停頓,「做一批頂好的精工成品出庫。」
「這批精工貨色統共出作兩款版樣,專送去大戶人家的堂前去賣。」趙衡報出籌碼,「十兩銀子一隻。概不支持任何牙錢抽克。」
鐵臂張當場被身前的一口涼風嗆入咽喉,接連悶咳幾聲:「十兩?我的趙先生,那青州府富戶家會客的八仙桌也不過二兩白銀。」
「對於天下豪強來說,用區區十兩銀子換來暖春如季的一個冬寒暖閣,這筆賬再劃算不過。」趙衡望著熱氣蒸騰的沸水面,「世家大宅裡庭院成群宅屋四五十間,每個長輩老爺的卧房裡配一個暖手,各房小妾賬房屋裡也不能落下。一大庭院裡少了二三十個爐具壓根轉不出局。這些掏得起銀子的人,不會多為這十兩去摳索半個銅闆。」
世上本就如此,有錢人偏要通過這些彰顯新鮮財氣的物事,來把同類比下去。剝下豪門的閑錢去填補山寨的底虧,手段早已盤算清楚。
但對於底層的饑寒破局,另有它的安排。
「天下那些尋常農戶,用不著去肖想十五斤精鐵。」趙衡把話題撥開,越過鐵臂張直接看向周有田。「派人去教他們怎麼在下院盤土爐。」
「就用當地最不講究的黃泥黏土,去田邊摻合些打爛的半幹麥稭稈和亂稻草堆。全憑水混搗合成爛泥。」趙衡雙手憑空描出大緻方圓,「就順著咱們那黑柱的尺寸圓規,讓主家自己在地基上壘出一個稍寬的泥筒子來。底部掏出半個手掌寬的通風口,頂口平收留著坐鍋底。最後泥外圈接出一截草編的通氣引煙。這叫泥巴竈,不用花一文錢進賬,自己家動手花些力氣當院就能起高。」
老張猛一合掌,清脆一響。「那個法子對。早前我家裡討生時,我爹也拿爛泥糊土竈燒青草。當時那稻草火短虛,漏風多聚不住熱,老輩人怨土竈不省夥。可是這煤塊卻是一根實在筋骨,實打實頂著高火燒上一個半時辰不見弱。爛泥縱使漏那麼些許溫度,也絕誤不了做飯吃水。」
「這便是立規矩。」趙衡拍落衣擺上的輕塵站起身來,「拿黃白精造的好鐵去敲世族大戶的錢袋子。捏黃爛臟泥的土法子去教底層的農人保一條活路。」
趙衡最後補了一句:「蜂窩煤的定價,一文錢一塊。」
周有田張了張嘴,剛想說這成本都不止一文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賣一文錢,刨去人力、損耗,幾乎沒什麼賺頭。
趙衡看著他,沒多解釋,隻說了八個字。
「咱得目的不是掙錢,是讓老百姓們活命。」
周有田心頭一震,像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了一下。他看著先生平靜的側臉,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所有疑問都咽進了肚子裡。
鐵臂張蹲在地上,粗糙的手指在鐵皮爐身上摩挲著,忽然問了一句:「先生,這蜂窩煤……從哪兒賣?」
趙衡嘴唇動了動,那笑意卻沒到眼底,隻吐出兩個字。
「鋪子。」
他沒有再多解釋,轉身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鐵臂張和周有田面面相覷。他們總覺得,先生說「鋪子」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們讀不懂的東西。
當天夜裡,趙衡在油燈下寫了一封長信。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窗外秋蟲唧唧,院子裡偶爾傳來小金剛翻身的細碎聲響,他恍若未聞,筆尖在麻紙上沙沙作響,直到後半夜才停筆。
第二天一早,他讓人把小五叫來。
小五到的時候,趙衡正坐在石桌旁喝粥。他把封好的信交給小五。
「送去青州,親手交給知微。」
小五接過信,揣進懷裡,用手按了按,轉身就走,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青州府城。
沈知微這幾天一直沒閑著。
他已經在府城最熱鬧的東街,盤下了一間二十步進深的大鋪面。位置不是最當道的,但勝在幽靜,方便馬車停靠,正合了那些不願拋頭露面的有錢人的心思。
鋪面正在裝修,兩個老木匠在門口叮叮噹噹地搭著貨架。沈知微站在鋪面裡,手裡拿著一本賬簿,跟身旁一個矮壯的中年漢子低聲交談。
這漢子正是鐵虎。
鐵虎跟了沈知微多年,從江南到京城,再到這青州,刀山火海都闖過,沒有半句怨言。他腦子不像沈知微那樣九曲十八彎,但跟在沈知微身邊耳濡目染,做賬、看貨、談價、應酬,一套流程早已爛熟於心。
沈知微對他的評價是四個字:忠心、踏實。
午後,小五騎馬趕到青州府城。他在鋪面後門找到了沈知微,將那封帶著體溫的信遞了上去。
沈知微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他看得不快,目光從上到下,逐字逐句地掃過。
鋪子後院很安靜,隻有秋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鐵虎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少爺的臉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