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示弱藏拙,以煤做局
青州府城,東街。
這間新盤下沒幾日的大鋪面正臨街,兩扇對開的寬大黑漆木門敞著。堂內兩名老木匠正比對著墨鬥線,給一套新打的黃花梨木貨架上榫卯。木槌敲擊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屋子裡來回衝撞。
沈知微坐在裡間的紫檀木書案後,手邊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這幾天,他一門心思撲在這間鋪子上。位置不在正街當道,勝在幽靜,後院開闊方便馬車停靠。正合了那些有錢人買雪鹽、糖霜時不願拋頭露面的隱秘心思。
他對青州這地界的商道早做了摸底。秋糧剛收,本該是市面最活泛的時候。可那些世家大戶的手攥得死緊,糧食不輕易外流,柴炭更是早早被各大商行和地主囤在倉庫裡,就等著第一場大雪封路,開始幾倍、十幾倍地坐地起價。
他正琢磨著怎麼把手裡這批高端貨,在青州那幫鐵公雞身上刮下厚厚一層油來,小五就到了。
小五跨過門檻時,帶進一陣裹著秋涼的風。他沒多言語,徑直走到裡間,將一封牛皮紙壓口的厚信遞上。
沈知微見信封上的火漆印記是清風寨特有的梅花暗紋,便將賬本推到一旁。拆開火漆,抽出裡頭的麻紙。
紙上字跡剛勁,沒有半句寒暄廢話。開篇便拋出一個聞所未聞的物件——蜂窩煤。
趙衡在信中把這東西的底細交代得通透:用煤渣混著黃土壓製成塊,成本不足半文錢,卻能燒上半日,火力遠勝柴炭。
看到這等造福鄉裡的手筆,沈知微原本還在心裡盤算,這煤餅若是大肆鋪開,能給清風寨掙得多少民心。可當視線掃到後半段的辦事章程時,他的眉頭一點點攏在一起。
趙衡要他在青州府城及下轄各縣,挑最不起眼的商戶名頭去散貨。單列了三條鐵律:
其一,這鋪子絕不能沾半點清風寨的名號。
其二,掌櫃用自己人,夥計就在街面現招幾個不知底細的閑漢。
其三,地段往差了挑,門臉要小,裝潢越窮酸越好。得讓人打眼一看,這就是個無權無勢、隨時會倒閉的本分小買賣。
沈知微讀到這裡,目光停滯。
指腹習慣性地在粗糙的麻紙邊緣來回摩擦。他操持商道這麼些年,走的一直是掐尖的門路。糖霜十兩白銀,雪鹽八兩白銀。那是拿刀去刮富豪顯貴的脂膏,講究的是排場、名號和高不可攀的身價。
現如今,讓他改頭換面,去賣一文錢的黑泥餅?還非得把鋪子裝點得破敗不堪。
這完全不合商道。
憑商人的直覺,他在這三條規矩裡嗅到了極重的陰謀味。裝窮、匿了名號、賣關乎幾十萬人過冬生死的物件。這不叫和氣生財,這叫刻意藏拙,甚至是在賣破綻。
他在藏什麼?
沈知微繼續往下看。信的末尾,沒有長篇大論的部署,隻留了光禿禿的一句話。
「鋪子開起來之後,等。」
沈知微盯著那個「等」字看了好半晌。把信紙翻過來,背面光潔一片。又伸手把牛皮信封倒過來抖了兩下,沒有夾帶任何密條。
「趙兄還交代什麼了?」他擡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小五。
小五背脊挺直,搖頭答話:「先生要說的都在信裡了。」
沈知微沒再追問。他將麻紙按原樣摺疊妥當,收入寬大的袖兜。起身在鋪面裡緩步踱了兩個來回。大拇指壓在食指骨節上,無意識地來回錯動。
後院的厚重布簾被人掀開。鐵虎矮壯結實的身子鑽了進來。他剛在後院卸完幾車江表運來的糙米,滿頭是汗,迎面撞見小五,咧開嘴揚了下手算作招呼。小五頷首回應。
沈知微停下步子,朝鐵虎招了下手。
從懷裡摸出兩錠十兩的銀子,丟給了鐵虎。
「去城南轉轉,尋個鋪面租下來,這是定金。」沈知微語氣放緩,卻不容駁回,「記著,越偏僻越好。門臉要窄,瞧著得像是個賣粗布雜貨的窮酸鋪子。」
鐵虎接了銀子,捏在長滿老繭的掌心掂了兩下,粗眉毛交錯在一起。
「少爺,城南那片可是爛泥地。全都是些賣草鞋、補破鍋的營生,連個像樣的茶館都沒有。咱們去那種地界開買賣?」
在他看來,四海通的少東家,哪怕現在屈居青州給清風寨做事,那也是要在東街這等繁華地段大展拳腳的。去城南貧民窟開鋪子,簡直是折辱身份。
沈知微擺了下手,截斷了他的話頭:「別問,隻管按我說的辦。」
鐵虎跟著沈知微從江南水鄉蹚到京城水深火熱,最知自家少爺的脾性。他沒多磨蹭,把銀子揣進懷裡,大步邁出門檻,匯入街市的人流。
小五見事情交代妥當,抱拳說道:「少爺,話帶到了,那我先回山復命去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目送小五牽馬離去,大堂裡重歸清靜。隻有老木匠敲打木楔的聲響,一下一下,單調而枯燥。
沈知微走到太師椅前坐下。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冷茶入喉,把腦子裡的殘存的雜念全數洗清。
他忽然短促笑了一聲。
「趙兄這是要釣魚啊。」
聲音很輕,散在周遭的敲擊聲中,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青州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戶,那些年年靠著霸佔山林、囤積柴炭坐地起價發死人財的商賈。若是瞧見這麼個窮酸的鋪子裡,賣出了能徹底斷絕他們生路的過冬神物,會作何反應?
他們看不見老百姓的死活,也看不見這蜂窩煤造福鄉裡的功德。他們眼裡隻有那條壟斷全州過冬買賣的通天財路。
在那些豪強眼中,這就是一個抱著金磚招搖過市的稚童。一塊肥得流油且毫無反抗之力的現成肥肉。
他們絕不會容忍這等肥肉旁落,隻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群狼,毫不猶豫地撲上來,動用一切見不得光的手段去威逼、去豪奪、去強買。連皮帶骨地將其吞進自家肚裡。
沈知微端著青瓷茶杯,指腹在杯壁上刮擦兩下。趙衡布的局,向來是把人性的貪婪算到骨髓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