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想要錢?跪著來取
澹臺名烈依舊面沉如水,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他甚至沒看馮源一眼,隻用粗糙的指腹,緩緩摩挲著杯沿。
他的世界裡,似乎隻有那杯茶,沒有馮源,也沒有刺史府。
這種全然的漠視,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
馮源感覺自己像個在山神廟前喋喋不休的蠢貨,而眼前的山神,連睜眼的興趣都沒有。
他心裡的最後一點僥倖沉入了谷底。
他不怕對方拍案而起,橫眉怒目。憤怒代表著可以交涉,可以利用。
他怕的,正是這種深不可測的平靜。
趙衡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自然地接過話頭,替他解了圍,卻也將他推向了更深的懸崖。
「馮先生謬讚了。」
「清風寨不過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哈哈,聚在一起抱團取暖罷了。」
「至於馬刀寨,他們擋了大家的活路,我們總不能眼睜睜餓死。算不得什麼仗義,隻是求生。」
他的話謙遜溫和,字字在理。
可這些話,與亭外那數百名殺氣騰騰的軍士,與山道上森嚴的哨塔關卡,形成了無比荒謬又恐怖的對比。
求生?
這話說得真客氣。
這分明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磨利了滿口獠牙的猛虎,在平靜地告訴你,它隻是想活下去。
誰敢不讓它活,它就吃了誰。
馮源的額角,汗珠匯聚成流,順著鬢角滑落,冰涼。
他感覺出發前,在書房裡與周望反覆演練的說辭,此刻都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舌頭髮麻,一個字也吐不出。
什麼「代表刺史大人安撫」?
什麼「朝廷天威不可冒犯」?
什麼「法外開恩給予招安」?
在看到那槍陣如林的瞬間,這一切,都成了笑話。
拿什麼去招安?拿青州府那幫站都站不齊的府兵嗎?
馮源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敢把「圍剿」二字說出口,今天就絕對走不出這個亭子。
「呃……這個……趙管事說的是。」
馮源結結巴巴地應著,大腦瘋狂旋轉,試圖從那堆滾燙的廢話裡,找個委婉點的說法。
「我家大人,也是體恤各位英雄的難處。」
「這青州地界,擡頭不見低頭見,我家大人覺得,大家……大家還是和氣生財的好,和氣生財……」
他說了半天,也說不到那個「錢」字上,隻覺得渾身的官袍都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澹臺明羽終於徹底失去了耐心。
「哐當!」
一聲巨響,他將全鋼長槍的槍尾,重重頓在地上!
堅硬的青石闆,竟被砸出一個淺坑,幾道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開!
「和氣生財?跟你們這幫腦滿腸肥的狗官有什麼財好生?」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在這裡拐彎抹角的,耽誤老子練槍!」
澹臺明羽的聲音像平地驚雷,那股蠻橫的煞氣撲面而來,嚇得馮源渾身一哆嗦,屁股一滑,差點從石凳上摔下去。
「明羽!」
一直沉默的澹臺明烈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沒有一絲火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
剛才還像暴怒雄獅的澹臺明羽,脖子一縮,所有氣焰瞬間熄滅。他不甘心地重重哼了一聲,但終究沒敢再多說一個字,隻是那雙噴火的眼,還是死死釘在馮源身上。
亭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之下。
馮源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厲害,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周望那頭蠢豬臨行前頤指氣使的交代——「先拿出三萬兩銀子作為見面禮!」,此刻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腦子裡滋滋作響。
他無論如何也不敢將這塊烙鐵遞出去。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趙衡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上樸拙的陶壺,給馮源面前那隻沒動過的茶杯,續滿了滾燙的茶水。
「嘩嘩」的水聲,從容不迫。
「馮先生,不必為難。」
趙衡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春風拂面。但他說出的下一句話,卻讓馮源渾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徹底凝固。
「刺史大人那個沒了的錢袋子,這是來找我們清風寨賠了吧。」
馮源猛地擡起頭,瞳孔劇烈收縮。
他死死地盯著趙衡。
那張俊秀溫和的臉上,依然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可那雙眼眸裡,卻藏著一座能洞悉萬物的深淵。
趙衡將水壺緩緩放回,發出一聲輕響。
他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斂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說吧,馮先生。周大人派你來,除了要我們賠他那個宋淼,還想要多少『孝敬』?」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是三萬兩,還是五萬兩?」
趙衡的話音不高,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鎚,狠狠砸在馮源的心口。
三萬兩。
不是試探,是陳述。
嗡的一聲,馮源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周圍山風的呼嘯,遠處士卒的操練號令,近處炭火的噼啪聲,所有聲音都在一瞬間被抽離,隻剩下那三個字,在他顱內反覆衝撞,碾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三……三萬兩……」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
這三個字吐出的瞬間,他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幹了。那點強行撐起的官府傲慢,那點卑微的僥倖心理,被這句話徹底擊得粉碎。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一片。
他知道,今天若是再有半句虛言,怕是就要把這條命,交代在這清風寨的迎客亭了。
「哈哈哈哈!」
一陣誇張至極的大笑驟然炸響,震得亭柱都在嗡鳴。
澹臺明羽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手中的全鋼長槍隨之晃動,槍尖的幽光在馮源煞白的臉上跳躍。
「三萬兩?那狗官的胃口倒是不小!」
「他怎麼不去搶?」
「哦對,他派宋淼那個廢物來搶,結果連褲衩都賠進去了!」
笑聲戛然而止。
澹臺明羽扛起長槍,用沉重的槍尾指向馮源,滿臉都是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殺機。
「回去告訴周望那老狗,想要銀子,好說!」
「讓他自己洗剝乾淨了,親自帶著青州府兵上山來取!」
「老子的新槍還沒見過血,正愁沒個夠分量的傢夥來祭旗呢!」
那不是比喻。
馮源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從那猙獰的槍尖上透出,刺得他皮膚生疼。一股極緻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猛地竄起,直衝天靈蓋。
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石凳向後一滑,整個人狼狽不堪地跌坐在地。
冰冷的青石地面,透過官袍,傳來刺骨的涼意。
「住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