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似曾相識,山路有秘
老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那幾塊巴掌大的肉餅,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滿了淚水,然後那淚水就像決了堤的河,順著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滾滾而下。
他沒有去接,而是「撲通」一聲,跪倒在了雪地裡,朝著趙衡不停地磕頭。
「使不得!老丈,快起來!」趙衡連忙伸手去扶,卻被老人一把抓住了手。
那是一隻怎樣的手啊,乾枯、冰冷,像一塊被風乾的樹皮,但那力氣卻大得驚人。
「恩人……恩人吶!」老人泣不成聲,「我們爺孫倆……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了……兒子、兒媳,上個月都凍死餓死了……就剩我們倆……就剩我們倆了啊……」
斷斷續續的哭訴,像一把鈍刀,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周圍那些原本充滿戒備的流民,眼神也漸漸變得複雜。
趙衡強行將老人扶了起來,把布包塞進了他的懷裡。「快吃吧,給孩子也吃點,別噎著。」
老人顫抖著手,從布包裡拿起一塊肉餅,先是遞給了身後的孫子。那孩子一把搶過去,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吃得太急,被噎得直翻白眼。老人趕忙拍著他的背,又抓起一把雪塞進他嘴裡。
安頓好孫子,老人才拿起另一塊餅,自己也狠狠地咬了一口。堅硬的肉餅在他嘴裡彷彿成了無上珍饈,他一邊流著淚,一邊大口地咀嚼著,喉嚨裡發出滿足又痛苦的嗚咽。
看著這對在死亡線上掙紮的爺孫,趙衡身後那幾個鐵打的漢子,眼圈也都紅了。他們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想起了清風寨那些雖然清苦但至少能吃飽飯的日子。
等老人將一塊餅艱難地咽下,緩過一口氣來,趙衡才再次開口問道:「老丈,您知道出山的路嗎?」
老人用力地點了點頭,擡起枯瘦的手,指向了營地東側,一條被積雪覆蓋得幾乎看不見的小徑。
「有……有一條路……」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食物的填充而變得沙啞,「順著那條路一直走,一直走……就能走到山外頭去……我們……我們就是從那條路進來的……」
「那你們為什麼不出去?」張遠忍不住問道。
老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和恐懼,他指了指外面的世界,又指了指這片窩棚,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趙衡卻看懂了。
外面,有逼得他們家破人亡的賦稅和官兵。
而這裡,雖然是絕境,但至少……暫時還能苟活。對他們來說,山外的世界,比這斷龍崖更加可怕。
趙衡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對著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老丈。」
說完,他轉身,對著手下們一揮手:「我們走。」
他們沒有再回頭。
身後,那孩子啃著肉餅的細微聲響,和老人壓抑的哭聲,在寒風中飄出很遠很遠。
隊伍走上了那條老人指點的小路,所有人都沉默著。剛才那一幕帶來的衝擊,遠比一場血戰更加震撼。
小路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若非老人指點,幾乎無法辨認。
隊伍踩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片死寂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人說話。
剛剛在流民營地裡看到的那一幕,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那對在雪地裡刨食草根的爺孫,那一張張麻木空洞的臉,比面對狼群時更加令人心悸。
小五的手臂還纏著厚厚的布條,滲出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紅色。他默默跟在趙衡身後,攥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想起了清風寨裡那些同樣是從飢荒和戰亂中逃出來的婦孺,若是沒有大當家和先生,她們的下場,恐怕和山谷裡的那些人沒什麼兩樣。
這種對比太過鮮明,太過殘酷,讓他第一次對「活著」這兩個字,有了如此沉重而具體的認知。
老獵戶張遠更是幾次嘆氣,他走南闖北半輩子,見過餓死的,見過病死的,卻從未見過像今天這樣,活人被逼得沒了人氣的景象。那不是人了,那是一群會呼吸的行屍走肉,在絕望的泥潭裡等待著被徹底吞噬。
趙衡走在最前面,他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隊伍裡瀰漫的壓抑情緒。
他沒有去開解。
有些事情,必須親眼看到,才能真正明白他們如今所做的一切,意義何在。清風寨收留流民,不僅僅是壯大實力,更是在這吃人的世道裡,點燃一小簇能讓人活下去的火苗。
他的思緒也同樣不平靜。那雙清澈卻毫無生氣的孩童眼睛,與自家果果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眸子重疊在一起,讓他心臟一陣陣地抽痛。
苛政猛於虎。
這句話,他前世隻在書本裡讀過,如今卻親身體會到了它背後那血淋淋的殘酷。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山路蜿蜒,地勢時而陡峭,時而平緩。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趙衡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樹下,眉頭微微皺起。
這棵松樹,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先生,怎麼了?」小五立刻警惕地湊上來,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連日的兇險已經讓他養成了條件反射般的警惕。
「沒什麼。」趙衡搖了搖頭,壓下心頭那絲怪異的感覺,繼續往前走。
或許是錯覺吧,山裡的樹木大都長得奇形怪狀。
可越走,他心中那股異樣的熟悉感就越發強烈。
前方的兩塊巨石,形如卧牛,中間夾著一條狹窄的通道。再往前,是一片坡度極緩的石灘,上面布滿了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滑的鵝卵石。
這裡的每一處景緻,都讓他感覺似曾相識。
趙衡心裡的感覺卻不會錯。這種源自一個野外生存專家的直覺,比任何人的判斷都更讓他信賴。
他加快了腳步,帶著隊伍繞過石灘,前方出現了一片茂密的竹林。
冬日的竹林,不似春夏那般青翠欲滴,葉片大多枯黃,但那成片挺拔的竹竿,依舊在寒風中傲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