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人間地獄,骷髏成群
隊伍離開溫泉山坳後,繼續向著指南針指引的南方前進。
氣氛再次變得壓抑。
漢子們雖然不知道趙衡發現了什麼,但他們能敏銳地感覺到,先生身上那股放鬆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的警惕。他們不敢多問,隻能握緊了手裡的刀,將感官提升到極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寸叢林。
那個小小的腳印,像一個幽靈,纏繞在趙衡的心頭。
是幻覺嗎?是地熱和融雪形成的巧合?
他不相信巧合。多年的野外經驗告訴他,任何反常的細節,背後都可能隱藏著緻命的危險。一個能在這種環境下赤足行走的孩子……那已經超出了常理的範疇。
是人,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們又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地勢開始漸漸變得平緩。前方的山谷豁然開朗,不再是之前那種逼仄壓抑的一線天。
「先生,你看!」走在最前面的張遠忽然停下腳步,壓低聲音指著前方。
趙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微微一縮。
在前方約莫一裡外的雪地裡,能看到一些星星點點的黑色東西。不是石頭,也不是樹木。更重要的是,在幾處黑點之間,正有幾縷若有若無的、細弱的青煙,裊裊地升起,隨即被山谷裡的寒風吹散。
那是炊煙!
是人類活動的痕迹!
「有人!」
「我的天,這鬼地方居然還有人住?」
隊伍裡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發現同類的喜悅,瞬間沖淡了連日來的恐懼和緊張。在這片與世隔絕的死亡之地,能看到人煙,不亞於在沙漠中看到綠洲。
「都別出聲,先摸過去看看情況。」趙衡立刻下令,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他比手下們想得更多。在這種絕地裡生活的人,會是什麼人?是和他們一樣的遇難者?還是……世代生活在這裡,與外界隔絕的野人?
未知的同類,有時候比已知的野獸更加危險。
八個人立刻放輕了腳步,借著山石和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那片黑點摸了過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眼前的景象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根本不是什麼村莊或者寨子。
那是一片用破爛的樹枝、獸皮和泥巴胡亂搭建起來的窩棚。大大小小,歪歪扭扭,與其說是住人的地方,不如說是一片巨大的乞丐營。
窩棚前,零零散散地坐著、躺著一些人。他們無一例外,全都穿著無法蔽體的破布爛衣,一個個面黃肌瘦,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彷彿一具具披著人皮的骷髏。
他們的眼神,是趙衡從未見過的。那是一種徹底的、深入骨髓的麻木與空洞,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生氣和希望,隻剩下一具尚在呼吸的驅殼。
寒風吹過,沒有人動彈。他們就那麼靜靜地待著,像一片被遺忘在雪地裡的墓碑。
整個營地死氣沉沉,除了那幾縷微弱的炊煙,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活人的氣息。
趙衡一行人的出現,終於打破了這片死寂。
那些麻木的眼睛緩緩轉動,聚焦在他們身上。當看到趙衡等人身上雖然破爛但依舊厚實的衣物,以及他們手中那閃著寒光的兵刃時,那些空洞的眼神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那是恐懼,是戒備,還有一絲……幾乎被飢餓掩蓋的,對食物的渴望。
趙衡停下了腳步,沒有再靠近。他粗略地掃了一眼,這片窩棚區起碼聚集了二三百人。
這是一個由流民組成的,掙紮在死亡線上的臨時聚落。
趙衡心中瞭然。看樣子,這些人應該都是因為各種原因,比如交不起苛捐雜稅,或是躲避戰亂,逃進這深山裡苟延殘喘的。隻是他們沒想到,這山,進得來,卻出不去。
「別怕,我們沒有惡意,隻是路過,想問個路。」趙衡的聲音放得很溫和,盡量讓自己顯得人畜無害。
沒有人回答。那些人隻是用戒備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們。
就在這時,趙衡的目光被不遠處的一個場景吸引了。
在一個窩棚的角落裡,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正領著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小男孩,用手在堅硬的雪地裡刨著什麼。
那孩子瘦得不成樣子,胳膊細得像一根枯樹枝,身上的破布甚至遮不住身體,凍得嘴唇發紫,渾身都在發抖。但他依舊在努力地用他那雙小手挖著雪,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老人挖了一會兒,似乎從土裡刨出了一截黑乎乎的根莖,他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泥土,塞進了孫子的手裡。孩子立刻像得了什麼寶貝一樣,迫不及待地放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起來,彷彿那是世間最美味的東西。
這一幕,像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了趙衡的心上。
他想起了趙乾,想起了趙果。如果不是自己來了,他的孩子,是不是也會落到這步田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邁步朝著那對爺孫走了過去。
他身後的漢子們立刻緊張起來,手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護衛在他周圍。
趙衡的靠近,讓那老人渾身一僵。他下意識地將瘦小的孫子拉到自己身後,用自己同樣單薄的身體護住他,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
「老丈,別怕。」趙衡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柔和一些,「我沒有惡意,隻是想問問,從這裡……怎麼才能走出這座大山?」
老人哆嗦著嘴唇,卻沒有說話,隻是驚懼地看著他。
趙衡知道,言語在此時是蒼白的。他轉過身,對身後一個漢子說道:「把我們剩下的乾糧,分一半出來。」
「先生?」那漢子一愣。他們的食物也不多了,在這絕地裡,糧食就是命。
「分出來。」趙衡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漢子不再猶豫,立刻從自己的行囊裡取出一個布包。那是他們用烤狼肉和剩下的一點麵粉做的肉餅,雖然又幹又硬,卻是他們接下來幾天的口糧。
趙衡接過布包,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將布包打開,遞了過去。
一股混合著肉香和面香的味道散發出來。
那孩子的鼻子立刻用力地嗅了嗅,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吞咽口水的聲音,眼睛死死地盯著布包裡的肉餅,再也移不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