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忠言逆耳,驕帥孤行
這個副將為人謹慎,想把所有可能都考慮到。
然而,他的謹慎,在耶律拔都聽來,卻成了怯懦和動搖軍心。
耶律拔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副將瞬間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他從高大的馬背上翻身而下,大步走到靶牆的廢墟前,用他那鑲著鐵片的馬靴,不屑地踢了踢散落在地的碎磚。
他轉過身,面對著身後一眾將領,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傲慢。
「什麼神土?再硬的土,它終究還是土!」
「還有人傳言,清風寨有什麼『鐵菩薩』,能千步之外轟碎城門,更是可笑至極!」
「那不過是嚇唬我三弟那種膽小鬼的把戲罷了!我北狄的勇士,豈是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言能阻擋的?」
他將三王子耶律查哥的慘敗,完全歸結為了無能和怯懦,根本不相信虎牢關有什麼真正能威脅到他的力量。
說罷,他重新翻身上馬,驅馬走向校場的另一側。
在那裡,整齊地排列著二十個用木塞密封的巨大木桶。
「打開!」
隨著他一聲令下,親衛上前,費力地撬開其中一個木桶的蓋子。
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在場的戰馬都顯得有些不安,紛紛打著響鼻,刨著蹄子。
桶內,是一種黑色的、如同糖漿般粘稠的液體。
這,就是耶律拔都花了一千匹上等戰馬,從一個神秘的西域商人手中換來的秘密武器——猛火油!
「擡塊石頭過來,澆上!」
親衛們很快擡來一塊半人高的巨大青石。
耶律拔都親自接過一個木瓢,舀起一瓢黑色的猛火油,緩緩地澆在青石之上。
粘稠的液體順著石壁流淌,很快便將整塊青石染成了黑色。
「點火!」
一名親衛將手中的火把,遠遠地扔了過去。
「呼——」
橘紅色的火焰,在接觸到猛火油的瞬間,猛地竄起三尺多高,如同貪婪的惡魔,瞬間吞噬了整塊青石。
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讓周圍的北狄將士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潑水!」耶律拔都的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他要再讓這些人看看這天火的真正威力。
幾名奴隸擡著一桶水,戰戰兢兢地跑上前,將整桶水朝著燃燒的巨石潑了過去。
那熊熊燃燒的火焰,在遇到水之後,不但沒有絲毫熄滅的跡象,反而像是被澆了油一般,「轟」的一聲炸開!
火焰變得更加猛烈,無數帶著火星的油點四處飛濺。
在場的人中有不少已經看過一次這「天火」的威力,再看一次依舊被震得說不出話。
耶律拔都在火光的映照下,高高舉起手中的馬鞭,對著全軍大聲宣布他的作戰方案。
「看見了嗎!這就是天神賜予我們的神火!遇水不滅!」
「攻城之日,我們便將塗滿神火的巨石,裝到『裂地神牛』之上,點燃它們,然後將它們投入虎牢關!」
「我要讓虎牢關,變成一片火海!我要讓關內的南人,在天火中哀嚎、掙紮,最終化為灰燼!」
「然後,我八萬鐵騎,將踏過他們的屍骨,踏過那片廢墟,為我大北狄,開萬世之基業!」
「嗷——」
「嗷——」
被徹底煽動起來的北狄士兵,發出了如同野獸般的嚎叫,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而在校場另一邊,那些被鐵鏈鎖住的大虞工匠們,看著眼前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一個個面如死灰。
就在耶律拔都為自己的「傑作」而志得意滿,全軍陷入狂熱之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王子。」
一名鬚髮皆白,身形卻依舊挺拔如松的老將,從將領隊列中排眾而出。
他正是北狄王庭中碩果僅存的幾位老將之一,曾跟隨老可汗南征北戰三十年,立下赫赫戰功的萬夫長,呼延烈。
他在軍中的威望極高,即便是耶律拔都,也要尊稱他一聲「叔父」。
「呼延叔,您有何指教?」耶律拔都臉上的狂熱稍稍收斂,但語氣中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脫的傲慢。
呼延烈上前一步,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凝重,他低聲進言道:「大王子,末將跟隨大汗征戰一生,深知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有一事,末將不得不提醒。」
「三王子雖然無能,但他麾下的鬼奴爾和拓跋野,卻都是我北狄百年不遇的能征善戰之將。連他們兩人都折在了小小的虎牢關外,可見,對面的那個趙衡,未必如您想象得那般不堪。」
「屬下建議,我們不妨先派遣兩千輕騎,前去試探虎牢關的防禦虛實。摸清楚他們那所謂的『鐵菩薩』和『神土』,究竟是真是假,而後再做總攻決斷,也為時不晚。」
呼延烈的話,說得有理有據,是真正的老成謀國之言。
然而,這番話聽在耶律拔都的耳朵裡,卻變了味道。
他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著呼延烈,看了足足三息。
他沒有當場發怒,但語氣已經冷得像是草原冬夜的寒風。
「呼延叔,您是老將,我敬您三分。」
「但這一次南下,父汗是把主帥的位子給了我,不是給了您。」
「我說沖,就沖。」
「試探?試探就是給敵人喘息和反應的時間!」
他猛地拔高了聲音,環視著周圍所有的將領。
「我草原人的打法是什麼?是像狼群一樣,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勢,一口咬斷敵人的喉嚨!不是像南朝那些縮頭烏龜一樣,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八萬鐵騎壓上去,一口氣,就要把他們碾成齏粉!這,才是我耶律拔都的打法!」
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呼延烈張了張嘴,看著耶律拔都那張因為極度自信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最終,他選擇了沉默。
他知道,這位已經被勝利和權力沖昏了頭腦的大王子,已經聽不進任何勸告了。
他默默地嘆了口氣,退回了隊列之中。
他身旁,另一位萬夫長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多言,以免觸怒大王子。
呼延烈的沉默,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埋下了一顆不確定的種子。
他雖然不認同主帥的判斷,但作為軍人,他必須服從命令。
隻是,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