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密謀強搶,精鹽驚座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角落裡一個姓錢的瘦削糧商,也經營著兩家柴火鋪子,此人平日裡不聲不響,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絲眾人看不懂的冷笑。
「三十文一捆的柴,最多也隻能燒個兩天。可人家那黑煤餅,一文錢一塊,兩三文錢就能暖一間屋子,還能煮飯燒水用上一整天。」
錢糧商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盤算珠,清清楚楚地在每個人心裡打了一遍。
「賬,不是這麼算的。」
話音落下,議事廳裡剛剛還鼎沸的聲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都僵住了。
是啊,賬不是這麼算的。
他們可以虧本,可百姓手裡的每一個銅闆,都是掰成兩半花的。
一邊是三十文的柴火,一邊是三文錢的煤餅。
這道題,連三歲孩童都會做。
他們所謂的降價,在人家那近乎白送的價格面前,根本就是個笑話。
剛才還叫囂著要拼家底的李胖子,一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蠕動了幾下,低聲罵了一句什麼,卻再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剛剛升騰起來的狠勁和鬥志,被這簡簡單單的一筆賬,打得煙消雲散。
「啪!」
張伯年手邊的茶杯被他一把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個壞了他好事的錢糧商,枯瘦的臉上怒氣上湧。
「既然你說降價無用,那你告訴老夫,該怎麼辦?!」
被他那要吃人的目光盯著,錢糧商卻不見半分慌亂。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對著張伯年拱了拱手。
「張老,小人以為,跟這種對手,不能在明面上鬥。」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廳內眾人重新變得專註的臉,「咱們得先查查他的底。」
「那鋪子的掌櫃,叫鐵虎,聽口音,就不是咱們青州本地人。他那兩個夥計,您幾位見過嗎,哪像是迎來送往的生意人?手上滿是老繭,分明是幾個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
錢糧商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陰冷的意味。
「他那煤餅,每天都從城外運進來。貨從何處來?背後是誰在供貨?這才是關鍵。」
「若他真是外地來的過江龍,在青州無根無腳……」
錢糧商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的意思,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懂了。
一瞬間,議事廳內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是一種豺狼看到獵物時才會有的,貪婪而又殘忍的光。
對啊!他們怎麼忘了!
他們是地頭蛇!在這青州城裡,他們就是規矩!
跟一個沒有根基的外地人,講什麼商場規矩?那不是傻嗎?
價格戰打不贏,那就直接掀桌子!
「錢老闆說得對!」一個炭行掌櫃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意,「咱們派人盯住每天送煤的車隊,隻要找到他城外的作坊在哪兒……」
他做了個手起刀落的姿勢,聲音裡滿是狠毒。
「夜裡,派幾十個家丁摸過去,管他什麼配方,什麼門路,連人帶作坊,一鍋給他端了!到時候,這能下金蛋的母雞,不就成咱們的了?」
「好主意!」
「到時候,咱們把煤餅定價五十文一塊,看那些泥腿子買還是不買!」
「哈哈哈,還是錢老闆腦子活泛!」
議事廳內,再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隻是這一次,這快活裡,多了幾分見血封喉的殺氣。
另一個柴商跟著補充道:「還有,刺史府不是貼了告示譴責他嗎?這說明官府至少在明面上不會護著他。咱們就算動了手,事後也能推脫是民怨沸騰,起了衝突,官府那邊也好交代!」
這話一出,眾人更是覺得此計萬無一失。
張伯年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下人新換上的熱茶,臉上那層死灰之色早已褪去。他渾濁的老眼裡,閃動著算計的光芒。
他看著眾人,緩緩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毒計。
但他沒有立刻拍闆,而是沉聲對一旁的管家吩咐:「去,把青州城外的輿圖取來。」
很快,一張詳細的青州府輿圖在長案上鋪開。
張伯年枯瘦的手指在圖上緩緩移動,將那些可能藏匿作坊的地方一個個圈點出來。
「城西的廢棄磚窯……城北的亂葬崗……還有南邊河灣那幾個荒廢的渡口……」
眾人圍在輿圖前,壓低了聲音,像一群分食屍體的禿鷲,商議著從何處下手,如何分派人手,一個個臉上都透著貪婪和興奮。
就在這片密謀的喧囂中,議事廳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力道之大,讓門闆都發出一聲呻吟。
張府的老管家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手裡死死捧著一個東西,臉上帶著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和驚惶交織的古怪神情。
「混賬東西!沒規矩!」
張伯年正被攪了興緻,當眾勃然大怒,抓起手邊的鎮紙就要砸過去。
管家卻像是沒看見老爺的怒火,也顧不上體面,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將手中那個精緻的白瓷小罐高高舉過頭頂。
「老爺!老爺!」他聲音都在發顫,幾乎是喊出來的,「鹽!是鹽!雪一樣的精鹽啊!」
廳內的密謀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搞得一愣。
張伯年皺著眉,放下鎮紙,冷哼道:「什麼鹽值得你如此大驚小怪?」
管家顧不得回答,手忙腳亂地揭開瓷罐的蓋子。
一瞬間,一股柔和的光澤從罐口溢出。在議事廳明亮的燈火下,罐內那雪白細膩的晶體,竟像是冬日裡最乾淨的初雪,沒有一絲雜色。
「這……」
離得最近的李胖子第一個湊了上去,伸出小拇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下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半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其餘商賈見狀,也都好奇地圍了上來,有樣學樣,各自嘗了一撮。
入口即化,沒有半點尋常官鹽的苦澀,更沒有泥沙的腥味,隻有一股純粹乾淨的鹹味在舌尖散開。
這味道……乾淨得讓他們當場失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