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山連說了三個好字，激動的眼眶都有些發紅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壺，將自己和沈萬豪的酒杯倒得滿滿當當，酒水溢出來流在桌面上也毫不在意。

　　「沈東家，不管這事最後成與不成，你今天這番話，算是把我蕭遠山從閻王爺殿門前給拉回來了！」蕭遠山雙手舉起酒杯，神色莊重到了極點，「大恩不言謝，都在酒裡了！」

　　沈萬豪也站起身，微笑著端起酒杯。

　　「當」的一聲脆響，兩隻酒杯在半空中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兩人仰起脖子，將杯中的花雕酒一飲而盡。

　　……

　　半個時辰後。

　　揚州城西，漕幫那扇掛著黑底金字匾額的大門緩緩打開。

　　沈萬豪邁著平穩的步子跨出門檻。蕭遠山親自送到了大門口，態度恭敬得像是在送一尊活財神，一直目送著沈萬豪走遠，這才轉身回了院子。

　　鐵虎早就等在門外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

　　見沈萬豪安然無恙地出來，而且身後還沒有漕幫的人糾纏，鐵虎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趕緊快步迎了上去。

　　「老爺，沒事吧？他們沒為難您？」鐵虎警惕地看了一眼漕幫的大門，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橫刀。

　　沈萬豪臉上的從容和微笑在轉身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凝重和嚴肅的神色。

　　他快步往前走，壓低聲音對鐵虎說道：「鐵虎，別問那麼多。立刻跟我走，繞開主街，走暗巷。」

　　鐵虎見沈萬豪神色不對，也不敢多言，立刻拔出三分刀刃，緊緊護在沈萬豪身側。

　　兩人專挑偏僻的小巷子走，七拐八繞地確認身後沒有尾巴跟蹤後，沈萬豪才停下腳步，靠在斑駁的青磚牆上喘了口氣。

　　他轉頭看向鐵虎，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

　　「鐵虎，你現在立刻出城。」

　　「出城？」鐵虎愣住了，「老爺，您不跟我一起回去？把您一個人留在這揚州城裡，萬一遇到危險……」

　　「我沒事，你現在立刻趕去城外野渡口，去找陳三元陳將軍！」

　　「老爺吩咐，要給陳將軍帶什麼話？」

　　「你告訴陳將軍，生意有變，我有極其重要的軍情，要與他連夜相商！」

　　「老爺，您先回客棧。送信的事兒交給我，我保證把話帶到。」

　　沈萬豪還沒反應過來，鐵虎已經轉身鑽進了一條岔巷。

　　鐵虎憑著驚人的記憶力，在錯綜複雜的老巷子裡繞過了半條街。

　　他在一個賣茶葉蛋的攤子前停下，目光鎖定了角落裡一個蹲著打瞌睡的漢子。那是劉三手底下的一個暗哨。

　　鐵虎走過去，隨手丟下兩文銅錢，「來個茶葉蛋。」

　　趁著那漢子掀開鍋蓋拿蛋的功夫，鐵虎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告訴陳將軍，沈東家說生意有變，有極其重要的軍情，連夜相商！」

　　漢子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頓，眼皮都沒擡，隻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鐵虎拿了茶葉蛋，轉身就走，三步並作兩步趕回了客棧。

　　推開客棧的房門，沈萬豪正坐在桌前發愁。看到鐵虎這麼快就回來了，沈萬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鐵虎咧嘴一笑。

　　沈萬豪看著這個憨直的漢子，嘆了口氣，沒再多問。

　　……

　　城外三十裡的野渡口。

　　傍晚的江面，秋霧漸起。白蒙蒙的霧氣像是一層厚厚的棉被，把整個江面捂得嚴嚴實實。水波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咕嚕」聲，透著一股子壓抑的肅殺之氣。

　　陳三元坐在旗艦的船艙裡，借著昏暗的油燈，目光死死地盯在一張揚州水陸地形圖上。

　　船艙門被輕輕推開，一陣帶著水腥味的江風灌了進來，油燈的火苗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親衛王二貓著腰溜了進來，反手關上門。

　　「將軍。」王二的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了？」陳三元頭也沒擡。

　　「外頭水面上有點不對勁。」王二湊近了些，「剛才兄弟們換哨的時候，發現外圍有三四艘破舊的小漁船。離咱們大概有兩裡的水路，在霧氣裡晃悠。」

　　「打漁的？」

　　「看著不像。」王二搖了搖頭，「這都什麼時辰了？江上起這麼大的霧，正經漁民早就收網回家了。這幾艘船不撒網，也不拋錨，就借著水流在咱們周圍來回溜達。船上的人，眼睛還時不時地往咱們旗艦這邊瞟。」

　　陳三元聽完，立刻放下了手裡的地形圖。他披上一件粗糙的短打衣裳，將那把精鋼橫刀掛在腰間。

　　「走，出去看看。」

　　陳三元悄無聲息地走出船艙，貼著船舷，來到了甲闆的陰影處。江面的霧氣雖然大，但作為曾經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邊關斥候，陳三元的眼睛毒得很。

　　他順著王二指的方向看過去。透過薄霧，隱約能看到幾個黑影在江面上起伏。陳三元盯著那幾艘小船看了一會兒，冷笑了一聲。

　　「這哪裡是漁民。」陳三元聲音極冷，「王二，你看他們那船的走位。三艘船，一前兩後，前面的探路，後面的掩護，距離始終保持在弓箭的射程之外。這是正規軍裡斥候探路的品字形陣。」

　　王二倒吸了一口涼氣：「將軍，您的意思是，這幫人是……」

　　「水匪。」陳三元吐出兩個字，「而且是懂兵法、有路數的水匪。看來，揚州這片水域，遠比咱們想的要熱鬧。」

　　「將軍，要不要讓兄弟們摸過去，把他們給……」王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別動。」陳三元擡手制止，「做掉幾個探路的有什麼用？這擺明了是在試探咱們。他們現在是摸不清咱們的底細，不敢貿然上來咬人。」

　　陳三元的大腦快速運轉著。這二十艘大船停在這裡，目標太大了，想藏是藏不住的。既然藏不住，那就乾脆露怯。

　　「傳我的令。」陳三元轉頭看向王二，「全軍按兵不動，外松內緊。讓甲闆上的兄弟們放鬆點，該睡覺的睡覺，該吹牛的吹牛，別一個個站得像個木樁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