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現在，就是一群運貨的苦哈哈。要多散漫有多散漫。」

　　王二聽明白了，咧嘴一笑：「將軍高明。咱們就給他們演一出待宰的肥羊。」

　　陳三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交代兄弟們，演得像點。順便把那幾個暗哨給我盯緊了。」

　　這時，一艘小船借著蘆葦盪的掩護，像一條泥鰍一樣滑到了旗艦的船尾。

　　那名在茶攤偽裝的暗哨順著繩網，輕手輕腳地爬上了甲闆，立刻被帶到了陳三元的船艙裡。

　　「陳將軍！」

　　「城裡有什麼事嗎？」

　　「是鐵虎大哥讓我帶的口信。沈東家說，生意有變，有極其重要的軍情，要與將軍相商！」

　　陳三元聽到「軍情」這兩個字，握著水杯的手猛地一緊。

　　沈萬豪是個什麼人？那是大虞朝曾經的第一商號大東家，滿腦子都是算盤和銀子。如果隻是鹽商那邊出了岔子，或者糧食的價格談不攏，沈萬豪絕對會用「買賣」、「貨源」這樣的字眼。

　　能讓他嘴裡吐出「軍情」這兩個字，說明揚州城裡發生的事，已經超出了買賣的範疇，甚至牽扯到了兵戈和生死。

　　「鐵虎呢？怎麼是你回來報信？」

　　「鐵虎大哥怕沈東家出意外，就把話托給了我，自己回客棧貼身護著去了。」

　　陳三元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讚賞：「他做得對。揚州城現在就是個爛泥潭，沈東家是個文弱商人，身邊絕對不能離了鐵虎。」

　　他走到床鋪前，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皮箱。打開皮箱，裡面是一套尋常百姓穿的粗布衣衫。他快速換上衣裳，將那把精鋼橫刀藏在寬大的袍子下。

　　「王二！」陳三元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王二推門進來。

　　「點十個最精幹的兄弟，換上便裝，帶上短傢夥，跟我進城！」

　　王二一愣：「將軍，這大晚上的，江面上還有水匪盯著呢，您這個時候進城……」

　　「江面上這幾隻小魚小蝦翻不起大浪。真正的大魚，在城裡！沈東家那邊出了狀況。我不親自去一趟，心裡不踏實。記住，我走之後，船隊由你全權指揮。如果江面上那幫水匪敢來硬的，別客氣，但記住，隻準防守，不準追擊」

　　「明白！」王二鄭重地點頭。

　　……

　　與此同時。

　　揚州城外，一處避風的江灣處，停靠著一艘極盡奢華的畫舫。

　　畫舫上下三層，雕樑畫棟，懸挂著幾十盞紅紗燈籠，將周圍的江水映照得一片通紅。畫舫內，地鋪波斯地毯，四周掛著名貴的字畫。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熏香的味道，絲竹管弦之聲靡靡入耳。

　　這裡是當朝右相次子，魏子昂的臨時行宮。

　　魏子昂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絲綢長衫，衣襟半敞，慵懶地靠在柔軟的軟榻上。他的手裡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羊脂玉杯，眼神微眯。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漢子快步走入畫舫。這漢子雖然穿著便裝，但走起路來龍行虎步，身上帶著一股子掩蓋不住的軍伍殺氣。

　　漢子走到魏子昂的軟榻前，單膝跪地。

　　「二公子。」

　　魏子昂沒有看他，依舊把玩著手裡的玉杯，懶洋洋地問道：「薛統領，這大晚上的，不在營裡操練你那些手下，跑我這畫舫來做什麼？」

　　被稱作薛統領的漢子低著頭，沉聲彙報道：「二公子，出情況了。最近在城外三十裡的野渡口，突然來了一支船隊。」

　　「哦？」魏子昂挑了挑眉，「一支船隊而已，值得你專門跑一趟？」

　　「是二十艘內河平底大船。」

　　魏子昂轉動玉杯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慢慢坐直了身體，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

　　「二十艘大船？你確定？」

　　「屬下看得真真切切。二十艘，一艘不少。」薛統領語氣肯定，「而且，這支船隊透著古怪。」

　　「怎麼個古怪法？」

　　「船上的人雖然都穿著苦力的短打，但規矩太嚴了。屬下派了幾個兄弟架著漁船去探了探底。換作一般的商船，看到陌生船隻靠近，早就有人在甲闆上咋咋呼呼了。可這支船隊，甲闆上的人雖然看著散漫，但沒有任何慌亂。」

　　薛統領擡起頭，看著魏子昂：「二公子，這幫人，絕對不是普通的苦力。屬下在軍中待了十幾年，這種靜若處子的氣度，隻有真正的精銳兵卒才會有。」

　　魏子昂聽完，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畫舫的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面漆黑的江面。

　　「二十艘大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揚州城外。這江南地界，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條過江龍？」

　　魏子昂轉過身，看著薛統領：「查清楚是哪家商號的船了嗎？」

　　「還沒。船上沒有任何旗號，也沒有商號的標誌。」

　　魏子昂冷哼了一聲：「藏頭露尾。去把你手底下的暗子全部撒出去！儘快探明這支船隊到底是從哪來的，船上有多少人，他們來此的目的是什麼，領頭的是誰！」

　　「是！」薛統領猶豫了一下，問道：「二公子，如果查清楚了，是個沒有大背景的肥羊，咱們怎麼做？」

　　魏子昂走回軟榻前，端起旁邊幾案上的酒壺，將玉杯倒滿。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將玉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還用問嗎？如果是肥羊，那就連人帶船，給我一口吞了！」

　　「是，二公子！」薛統領領命，躬身退出了畫舫。

　　奢華的畫舫內，絲竹聲再次響起，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魏子昂重新靠回軟榻，端起那隻羊脂玉杯，對著燈火細細端詳，嘴角那抹陰冷的笑容卻愈發濃郁。

　　與此同時，揚州城內一家不起眼的客棧。

　　陳三元帶著十個換上便裝、精挑細選的弟兄，如同幾滴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穿過揚州城錯綜複雜的暗巷，最終在客棧的後門與鐵虎碰頭。

　　「陳將軍。」鐵虎壓低聲音，側身讓開通路。

　　陳三元點了點頭，帶著人迅速進入客棧，直奔沈萬豪的房間。

　　客房內，一盞油燈在秋夜的微風中輕輕搖曳，光影晃動，將兩個男人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