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虎牢煥貌,流民盼歸
等著飯菜的空當,趙衡臉上的笑意斂去,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大哥,這次大勝,軍心士氣都提到了頂峰。但越是這個時候,戰功就越要論得清清楚楚,賞罰分明,這支剛剛聚起來的軍心,才能真正穩住。」
澹臺明烈聞言,神色也嚴肅起來,點了點頭。
趙衡開始逐一盤點:「明羽率兩千輕騎,悍不畏死,首破西營,為大軍撕開了口子,當記首功。」
「吳剛所部,先是奇襲東營,驚散北狄數萬匹戰馬,使其陣腳大亂,後又銜尾追殺近百裡,讓北狄潰兵一刻不敢停歇,此為大功。」
「沈富貴的炮兵營,六十門鐵菩薩一輪齊射,直接打殘了北狄人的衝鋒,居功至偉,同記大功。」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至於所有陣亡的弟兄,撫恤金按寨中最高標準,五十兩白銀,必須在三天之內,發放到家屬手中。若家中有子嗣,吃穿用度,由清風寨一力承擔,直至十八歲成人。」
澹臺明烈靜靜聽著,趙衡說的每一條都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他看著趙衡,主動補充道:「姐夫,還有一條。」
「這次出城夜襲的一萬四千名弟兄,從將領到下面的每一個士卒,不分彼此,每人額外加發三個月的餉銀!」
趙衡聽完,沒有半分猶豫,當即拍闆。
「好!」
兩人隔著一張簡陋的桌案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他們都清楚,這些沉甸甸的賞賜和撫恤發下去,虎牢關這三萬大軍,從今往後,便是一塊誰也砸不爛、撬不動的鐵闆。
……
入夜。
關內的喧囂漸漸平息,各項後勤造冊事宜終於告一段落。
帥帳內,燭火搖曳。
趙衡獨自一人坐在案前,手裡拿著的,正是沈富貴呈上來的那份密密麻麻的繳獲清單。
他盯著那份清單看了許久。
上面羅列的,是一串串足以讓任何一方諸侯眼紅到發狂的數字。
完好的各式彎刀三萬一千口,牛角弓兩萬三千張,狼牙箭七十餘萬支……
從北狄王庭精銳身上扒下來的鐵鱗皮甲,兩千九百七十三副……
特製的風乾牛肉,四萬一千三百斤……
還有數不清的氈帳、羊皮、鐵鍋、藥材……
他的目光在這串數字上停留了許久,帳內隻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趙衡才緩緩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有了這些,清風寨的根基,才算是真正穩固了。
帥帳內,燭火將趙衡和澹臺明烈的影子拉得老長。
趙衡手裡拿著那份厚厚的繳獲清單,像是拿著一本說書先生的驚堂木,他揚了揚,沖著對面的澹臺明烈笑了。
「大哥,都說大炮一響,黃金萬兩,打仗是天底下最燒錢的買賣。可咱們這仗,怎麼好像越打越富了?」
澹臺明烈灌了一口水,臉上是大戰過後難得的鬆弛。他看著趙衡,也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慨,更有一種隻有並肩扛過生死的老夥計才懂的默契。
「這一戰,咱清風寨的家底都快被你搬空了,再不富,咱們就得去喝西北風了。」
兩人相視一笑,帳內的氣氛輕鬆得不像是在剛剛經歷過血戰的雄關之內。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玉京城,右相府的書房卻是一片冰窖。
魏無涯捏著一張從揚州方向傳來的薄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紙上寥寥數語,卻如淬毒的鋼針,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北狄八萬鐵騎,折損六萬,大王子耶律拔都狼狽逃竄。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隻剩下森然的殺機。清風寨,趙衡……這根紮進他手裡的刺,已經化膿,到了非拔掉不可的時候。
兩日後。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虎牢關南門外停下。
徐攸掀開車簾,並未急著入關,而是先朝著南門外那片連綿的營地走去。
作為雲州刺史,他見過太多的流民營。那裡通常是瘟疫和死亡的溫床,屍臭和絕望的氣息能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飯。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腳步一頓。
幾萬流民,衣衫依舊襤褸,可整個營地卻打理得井井有條,聞不到一絲惡臭,更不見一具隨意丟棄的屍首。婦人們在指定的地方洗衣,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打鬧,雖然面帶菜色,但眼裡卻有光。
徐攸攔住一個挑水的老漢,攀談了幾句。
老漢一聽他是從雲州來的官老爺,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露出一口黃牙,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
「好啊!好日子要來了!官老爺,趙先生說了,等仗打完了,就帶我們回雲州,給我們分田地!是咱們自己的田!」
「分田地?」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徐攸的腦子裡炸開。
他臉上的表情不僅沒有半點高興,反而瞬間凝固,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分田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三個字的分量。如今這天下的土地,除了那些荒地,十之八九都牢牢攥在那些地主和傳承了幾百年的世家門閥手裡,他手裡哪裡來的土地分給這些流民?
難道是那些沒人種的荒地?趙衡是讓這些流民去開荒?
徐攸懷揣著這份沉甸甸的憂慮,邁步走入虎牢關的關門。
下一刻,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虎牢關,哪裡還有三個月前那副殘垣斷壁的模樣?
北面那段曾被北狄人扒開巨大豁口的城牆,如今已然煥然一新。灰白色的牆體拔地而起,比原先的青石牆更高,更厚,嚴絲合縫,宛如天成。
寬闊的校場上,殺聲震天。
一列列身披玄甲的步兵方陣,正在進行著冷酷而高效的刺殺操練。「殺!殺!殺!」的吼聲匯聚成一股鐵血洪流,直衝雲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這哪裡還是什麼佔山為王的山匪,這分明是一支百戰精銳!
徐攸的目光越過校場,望向關外五裡處一片被新立的鐵絲網圍起來的區域。
數千名北狄俘虜,被卸去了引以為傲的甲胄,赤裸著上身,在烈日下揮汗如雨。他們或搬運著數百斤的巨石,或深挖著壕溝,動作稍有遲緩,旁邊監工的皮鞭便會毫不留情地抽下。

